木台上,老先生还在说着雅集的规矩,台下的人却各有各的热闹。
叶倾清原本和叶昭临、林炽鸾凑在一处,聊得正开心。
林炽鸾拿笔在纸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乌龟,推过去给叶倾清看,叶倾清笑得直捂嘴,叶昭临瞥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评价:“像你。”
林炽鸾瞪眼:“哪儿像我了?我这叫画风独特!”
叶倾清笑得更欢了,正想回嘴,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往旁边一扫——原本说好坐她附近的那个人,座位上空空荡荡,只剩一杯凉透的茶。
“嗯?”她愣了愣,目光在周围转了一圈,没找着。
正疑惑间,人群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是一个少年从人群后缓步走来,月白长衫,眉目清隽,通身气质淡得像山间薄雾——三皇子李屹安。
叶倾清的目光只在那少年身上停了一瞬,便被别的东西拽走了。
只见前方台侧靠前的位置,大皇子李皓与二皇子李子硕端坐其间,而在二人中间,赫然坐着那个她方才还在找的人。
沈慕泽正端着茶杯,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微微侧头看过来,对上她的目光,嘴角一弯,露出一抹苦笑,那表情分明写着:我也没办法。
叶倾清嘴角抽了抽,眉头也跟着跳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冲着那个方向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你自求多福”的弧度,便收回了目光。
“怎么了?”叶昭临注意到她的视线,顺着望过去,了然一笑,“哦,被两位殿下请过去了。”
叶倾清没好气地“嗯”了一声:“说好坐这边,转头人就没影了。”
叶昭临轻笑一声,目光落在那几位皇子身上,随口介绍道:“姐姐,那位是大皇子李皓,为人温厚,;二皇子李子硕,性子爽利。”又朝那独自坐着的少年扬了扬下巴,声音也随之小了些“那位三皇子,李屹安,我听别人说他性子孤僻,不爱跟人来往。”
林炽鸾凑过来,小声插嘴:“那身边坐着的沈世子?”她顿了顿,忽然转了转眼珠,看看叶倾清,又看看叶昭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八卦的味道,“话说回来——你们最近怎么跟沈世子走这么近啊?”
叶倾清眨了眨眼:“有吗?”
“有!”林炽鸾放下笔,掰着手指头数,“上次下了课你们在一块儿,上上次赏花吟诗你们也在,今天雅集他还想坐你旁边——倾清,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你什么时候跟一个外人这么亲近过?”
叶倾清还没来得及答话,林炽鸾已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里全是好奇:“而且这沈世子在边外待了那么多年,咱们京城这些人谁见过他呀?性情怎么样?好不好相处?还有——他武功到底行不行?早闻他父亲坐镇边陲,戎马半生,一战便令敌手丢盔弃甲,再不敢轻易南顾,可看他那副温温吞吞的样子,不像能提刀上马的呀。”
叶昭临在一旁听得微微挑眉,淡淡道:“人不可貌相。”
听到“温温吞吞”这4个字叶倾清倒是笑了。
叶倾清和林炽鸾本就相处多年,这段时间相处惯了,林炽鸾又是那种自来熟的爽利性子,叶倾清也是听沈慕泽说可信任,也就没什么遮掩。
她托着下巴想了想:“他?温温吞吞?那是你们没见过他嘴贱的时候——毒舌起来能气死人,偏偏还一脸无辜,好像是你自己找不痛快似的,而且那家伙特别会审时度势,该低头时绝不嘴硬,能屈能伸得跟什么似的,你骂他他笑着接,你打他他真敢跑……”
她说着说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顿了一下,眼珠转了转,轻咳一声,语气收敛了几分:“……不过他倒也不是只会耍嘴皮子……”
林炽鸾听着听着,嘴角慢慢翘了起来,眼神也变得意味深长。
她放下笔,双手托腮,歪着头看叶倾清,慢悠悠地开口:“哟,这才认识多久啊,就把人家看得这么透?”
叶倾清一愣:“什么?”
“嘴贱、毒舌、能屈能伸、精着呢——”林炽鸾掰着手指头,学着她方才的语气,一字一顿地重复,末了眯起眼睛,笑盈盈地凑近,“啧啧啧,倾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多年的老友呢。”
叶倾清耳根微微一热,面上却不动声色,伸手把林炽鸾凑过来的脸推开:“少胡说八道,我这叫知己知彼。”
“知己知彼?”林炽鸾看她这反应,被推得往后仰了仰,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加促狭,更加忍不住的想要调侃,拖长了声调,“哦——”
叶倾清嘴角抽了抽:“林炽鸾。”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林炽鸾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眼睛弯成了月牙。
旁边一直竖着耳朵听的林昱枫,这时忽然转过身来,一把搭上叶景和的肩,脸上挂着夸张的伤心:“景和,你什么时候跟沈世子走这么近了?你们兄妹三个最近天天跟他在一块儿,我都快忘了你还有我这个兄弟了!”他捂住心口,眉头拧成一团,痛心疾首,“伤心了,真伤心了。”
叶景和:“……”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林昱枫那张做作的脸,沉默了片刻,到底还是没忍住叹了口气。
说起来,这段时间他对林昱枫确实有点敷衍。
以前隔三差五约着喝茶下棋,最近净跟着叶倾清和沈慕泽那边转了,连林昱枫找过他两次他都推了。
“……改天,请你去望月楼尝尝新出的菜。”叶景和无奈开口。
话音刚落,林昱枫脸上的伤心神色瞬间烟消云散,像是被人拿抹布一把擦干净了,换上的是满脸灿烂的笑意,眼睛弯成月牙,拍着叶景和的肩道:“一言为定!那可说好了,不许赖账!”
叶景和看着他这副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模样,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深深地叹了口气:“……你可真行。”
林昱枫浑然不觉,已经转头冲林炽鸾炫耀:“炽鸾听见没?景和要请我去望月楼了!”
林炽鸾翻了个白眼:“是是是。”
林昱枫笑嘻嘻地不以为意,又凑回叶景和身边,这回倒收了玩笑的神色,语气里带了几分真好奇:“不过说真的,景和——那个沈世子,你们怎么认识的?在边外待了那么多年的人,跟咱们这些京城的公子哥儿可不一样。你跟他走得近,总得有个缘由吧?”
叶景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叶倾清和叶昭临,淡淡道:“接触多了自然就熟了,至于缘由——”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一弯,“改天吃饭的时候再告诉你。”
林昱枫“啧”了一声:“又吊我胃口。”
那边叶倾清听着他们的对话,忍不住笑了出来,目光又往沈慕泽的方向飘了一眼。
那位世子爷正端着茶杯,微微侧身听二皇子说话,脊背绷得笔直,手指摩擦着袖口,脸上的笑意却滴水不漏。
台上磬声又响,老先生清了清嗓子,示意雅集正式开始。
雅集过半,大皇子李皓忽然含笑开口:“三弟素来才思敏捷,今日难得出来散心,不如也上去写几句,给先生们助助兴?”
二皇子李子硕立刻附和,笑得爽朗:“对对对,三弟别总一个人闷着,来来来,让大伙儿见识见识你的文采!”
周围众人纷纷侧目,有人期待,有人看好戏。
李晏看了两位皇兄一眼,目光平静,起身整了整衣袍,缓步走上木台。
他提笔蘸墨,略一沉吟,落笔写下第一句:
“东风一夜入城闉,”
起句平平,写春风入城,是春日雅集最常见的起兴。
几位老先生微微点头,等着下文。
“万戸千门柳色新。”
第二句依旧寻常,柳色新,春意浓。台下有人开始小声附和:“好句,好句。”
李屹安笔锋不停,写下第三句:
“唯有官家深院里,”
到此仍无波澜。官家深院,春色或许更浓,或许更深——众人以为他要写“红杏枝头春意闹”之类的句子。
可第四句落笔时,那墨迹似乎重了几分:
“树头无叶只有根。”
台下安静了一瞬。
表面上看,这四句是一首完整的咏春诗:春风吹进城,千家万户柳树发了新芽,只有官家深院里,树头上没有叶子,只有根。
但细一琢磨,不对。
柳树发新芽,是常识,深院里的柳树难道不长叶?不合常理。
除非——那根本就不是柳树。
“树头无叶只有根”——什么东西只有根?枯木。死树。
深院里的树,死了。
为什么死?无人浇灌,无人照料,或者被人刻意断了水肥。
这首诗句句在写春,句句没提朝政。
但坐在台下的沈慕泽和叶倾清却品出另一层味道。
三皇子的身世,在原书中母亲冤死冷宫,自己被养在继后名下,名为皇子实则处处受制,
“东风一夜入城闉”——东风来了,春天来了,可这春风吹不进深院。
“万户千门柳色新”——别人家都欣欣向荣,都有新柳可看。
“唯有官家深院里”——只有那座皇宫深处。
“树头无叶只有根”——看似还活着,实则早已枯死,也就是所谓的有根无叶。
不是控诉,不是指责,只是一个少年在说:我的春天,从来没有来过。
说破了吗?没有。
任何一个字拿出来,都挑不出毛病。老先生们若评一句“此诗寓意深远”,李屹安完全可以回一句“学生只是写春景,何来寓意?”
但听得懂的人,心里都明白。
台上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先生,目光微微一凝,捋胡子的手停了一瞬。
他看了一眼李屹安,又迅速移开视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另一位老先生轻轻咳了一声,把原本准备出口的点评咽了回去。
台下,大皇子李皓依旧端着茶杯,唇角的笑意没变,可那笑意只停在嘴角,眼底一丝波澜都没有。他看了李子硕一眼。
李子硕皱着眉头,似乎在琢磨什么。他隐约觉得这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嘟囔了一句:“树头无叶只有根?这是什么写法……”转头看向沈慕泽,“世侄,你听懂了?”
沈慕泽垂着眼,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笑着摇头:“臣愚钝,只觉得这春景写得别致。”
他听懂了。
但他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