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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心安处

改变炮灰命从带偏女主开始

雅集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李屹安放下笔,转过身来,那张清隽的脸上依旧是淡淡的,像是不知道自己方才扔了块多大的石头进湖心。他微微垂着眼,朝台下的先生们拱手行了一礼,便不紧不慢地走下木台。

  台下安静了两三息的工夫。

  老先生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须发皆白的那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盖在杯沿上碰出极轻的一声响,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另一位老先生低头理了理案上的宣纸,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沉默蔓延开来,变得有些刺人。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目光似有若无地往三皇子身上飘。

  那目光里什么都有——有不解,有揣度,也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这诗……到底什么意思?”

  “树头无叶只有根?怪得很。”

  “嘘,别说了。”

  李屹安走回自己的位置,步履从容,脊背挺直。

  他坐下的动作很轻,衣袍在身侧铺开,像一片落定的云。

  身后的侍从低着头,指尖微微发颤,却不敢有任何多余的举动。

  没有人鼓掌。

  没有人点评。

  叶倾清的手指在膝上慢慢攥紧了。

  她听懂了。

  而周围的人,有的没听懂,有的听懂了却装作没听懂,有的在等着看他如何收场。

  一个皇子,写了一首挑不出毛病、却人人都觉得“不对劲”的诗。

  没有喝彩,没有回应,甚至没有一句客套的夸赞。

  所有人都在等他难堪。

  叶倾清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虽说李屹安在小说的后期剧情中作为男主出场对女主虐心虐死,但此人也挺可怜的…

  作为罪后之子的他,在幼时丧母,孑然一身,满朝权贵皆欲置他于死地,只因他的生母,曾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人,忌惮皇下念及旧情,唯恐这储君之位、万里江山,终究归于三皇子。

  而他的母亲正是十几年前那位被天下认定、敢以巫蛊诅咒帝王、最终饮鸩冷宫的任皇后,这件事曾经还轰动一时,毕竟当年任皇后与皇上的情深义重,本是天下皆知、人人艳羡仰慕的存在,二人数次共经患难、生死相依,这般真情实意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谁也不敢相信,她竟会做出巫蛊诅咒这事,任皇后离世次日,皇上便下严旨,禁绝朝野上下再谈论此事,违者重惩,一时间宫内外人人噤声,再无人敢提及半句当年。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不知情的世人眼中的模样,而沈慕泽和叶倾清作为早已通读全书、穿越而来的局外人,自然清楚这桩冤案背后的全部真相。

  叶倾清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身侧——叶昭临正看着李屹安的方向。

  少女的侧脸在春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眉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安静地望着那个独自坐着的少年,像是在看什么她认得的东西。

  叶倾清心里微微一动。

  她想起原书里写过,叶昭临幼时也曾有过一段不被重视、处处被冷落的时日。

  周姨娘管教严苛古板,父亲忙于朝务,姐姐性情大变后待她冷淡,兄长虽关切却寡言。

  她在那个家里,很长一段时间里,也是独自一个人。

  那种被所有人注视着、却无一人真正站在身边的滋味,她懂。

  所以此刻,她看李屹安的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揣度,只有一种安静的、不加声张的懂得。

  叶昭临忽然动了。

  她站起身,动作不大,却稳稳当当。

  藕荷色的裙裾在膝弯处轻轻荡了一下,又被春风抚平。

  “姐姐,我去一下。”她低声说。

  叶倾清没有拦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叶昭临缓步走向木台,少女身姿清瘦挺拔,裙摆轻扫过草叶,带起细微的沙沙声。

  她眉眼柔和,眸光清澈沉静,带着几分温顺恬静,不见半分张扬,却在温婉之下藏着一股沉静笃定的力量,步履轻缓却步步踏实。

  周围的窃窃私语渐渐低了下去,众人的目光从三皇子身上移开,落在了这个忽然起身的少女身上。

  行至台前,她微微屈膝见礼,神色温顺谦和,眉眼间是一派娴静自持的气度,明明是温婉可爱的少女模样,骨子里却透着一股不容轻慢的沉静风骨

  她走到台前,朝几位老先生行了一礼,声音不高,却清清朗朗:“先生,学生也想试着续几句。”

  方才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先生,原本垂着眼皮不知在想什么,闻言抬起眼来。他看了叶昭临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似乎想起了什么,随即微微颔首:“叶家二姑娘?请。”

  叶昭临走上木台,在案前站定。

  她没有立刻提笔,而是微微侧过头,望了一眼台下的李屹安。

  那一眼很短,短到大多数人根本没有注意到。

  但李屹安注意到了,他抬起那双淡得像冬日湖水的眼睛,与她对视了一瞬。

  叶昭临已经收回目光,提笔蘸墨。

  她没有写新的诗,而是顺着李屹安那首诗的韵脚,一句一句,续了下去。

  第一句落笔时,墨迹饱满,笔锋沉稳——

  “莫道深宫无故人。”

  台下的窃窃私语骤然一静。

  李屹安那句“唯有官家深院里,树头无叶只有根”,说的是深宫之中,树已枯死,再无生机。

  而叶昭临接的这一句,像是隔空递过去的一只手——“莫道深宫无故人。”不要说那深宫之中,再也没有故人了。

  她在说,有人在。

  李屹安搁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见地蜷了一下。

  叶昭临没有停顿,写下第二句——

  “此心安处即故园。”

  这一句落下去,台下彻底安静了。

  “此心安处即故园。”

  她没有说“我懂你的漂泊”,因为她不再是那个无枝可依的人。

  如今的她,有疼爱她的姐姐,有兄长会默默记下她爱吃的点心,有母亲在灯下为她缝衣,有朋友在身侧嬉笑打闹。

  她的根已经重新扎进了土里,发了芽,开了花。

  所以她不说“同是未归身”。

  她说的是——你看,我找到了我的归处。你也可以。

  不是站在同一片风雪里陪你挨冻,是站在春光里,朝你伸出手。

  李屹安搁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见地蜷了一下。

  他听懂了。

  那双淡得像薄雾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裂开一道极细的缝,透出底下一点真实的、未经掩饰的光。

  叶昭临的笔没有停。

  “东风若解人间意,”

  如果东风真的懂得人间的心意——

  最后一句,她写得比前三句都慢,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斟酌,最终落定时,墨迹几乎透过了纸背:

  “吹绿宫墙柳色深。”

  那就请你把宫墙里的柳树也吹绿吧,让那些等不到春天的人,也能看见一次柳色深深。

  四句写完,叶昭临搁下笔,退后半步,朝台下微微颔首。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

  她就那样站在木台上,藕荷色的裙衫被春风拂动,像一株安安静静开在角落里、却怎么也遮不住光华的花。

  寂静持续了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掌声响了。1

段评

老师写的这段太戳人了,超好看(੭ˊᵕˋ)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