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慕泽按亮客厅的灯。
暖白的光线瞬间铺满视野,家里还算干净,是上个星期刚请阿姨帮忙打扫过。
“你住这间。”他推开一扇门,是间朝南的次卧,有独立的卫生间,“床单被套都是新的,上周晒过,柜子空着,你可以随便用。”
接着,他像完成某种交接仪式,语速平稳地开始介绍:
“厨房在那边,厨具都齐全,但我基本只用煮锅和微波炉,冰箱里有牛奶、鸡蛋、一些速冻饺子,还有我昨天买的草莓,你可以吃。客厅电视柜下面有零食,不过可能过期了,你最好检查下,洗衣机和烘干机在阳台,会用吗?”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备用钥匙在玄关那个木盒里,我放假一般睡得晚,九点左右起来,垃圾周三、周六丢。还有……”
他说到这里,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说得过于详尽,像个尽责的房产中介,又或者,只是用这些琐碎的交代,来填补这间空旷房子里的寂静。
叶倾清握了握拳,指尖掐进掌心,才把那句干涩的“谢谢”挤出来。
沈慕泽闻言,没有立刻回应。
他靠在门框上,暖光将他侧脸的线条映得清晰又柔和,他安静地看了叶倾清几秒,那双眼睛显得格外平和。
然后,他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一种了然又无奈的神情。
“沙发上坐会儿吧。”
随后他转身去了厨房。
叶倾清坐在沙发上听见冰箱门开合的声音,水流的轻响,还有抽屉被拉开又关上的细微磕碰。
几秒钟后,他走回来,手里拿着东西。
不是水,也不是牛奶。
他左手拿着一个插着吸管的苹果汁,右手则是一个白色的小药膏,和两枚创可贴。
他先走到她面前,把苹果汁递过去。
“甜的。”他只说了两个字,语气寻常得像在说“这是钥匙”。没有解释为什么是果汁,也没有问“你想喝什么”。仿佛在这个时刻,人就是需要一点最简单直接的糖分,来对抗从内里渗出来的苦和冷。
叶倾清下意识接过。纸盒包装带着冰箱里刚拿出来的、恰好的凉意,触手湿润。
接着,他目光下落,精准地定在她垂在身侧、下意识握拳的右手上——那里有一道她自己都没太在意,被划出的破口。
“手。”他说,声音依旧很平。
叶倾清愣了下,松开拳头,摊开手掌,那道小口子微微泛红,在白皙的皮肤上有点扎眼。
沈慕泽没再说话。
他拧开小药膏,用棉签蘸了一点点,然后——
他做了一个让叶倾清完全怔住的举动。
他没有把药膏递给她,也没有不由分说抓她的手,他只是将自己的左手手掌向上,平摊在她面前,然后,用蘸了药膏的右手食指,在他自己左手掌心,轻轻抹了一下。
做完这个有点奇怪的动作,他才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向她。
“像这样,”他示范着,声音低缓而清晰,“抹上去,等一会儿,如果不严重,就不用贴这个。”他晃了晃右手的创可贴,“如果觉得需要,自己贴。”1
这也太会照顾人了吧
然后,他把那管小小的药膏,轻轻放在了她拿着果汁的那只手的虎口边。
做完这一切,坐回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
叶倾清低头,看着左手里的苹果汁,和虎口边那管小小的药膏。
苹果汁是冰的,药膏是凉的。
但她握着果汁的手指,却慢慢感觉到一点温度。
“叶倾清,今晚没有任何事值得你熬夜,天大的委屈,也得等睡醒了,有力气了,再去揍它。”
“晚安,叶倾清。”他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像羽毛一样轻,却带着沉甸甸的暖意。
然后他便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后来,叶倾清拿回了属于父母的遗产。
真相大白,姑姑一家的所作所为暴露在邻居亲友之间,再无颜面在此立足,很快便搬离了此地。
了却这桩心事后,叶倾清也开始收拾行李,准备离开沈慕泽的家。
她正在房间整理时,沈慕泽倚在门边,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要不要……住到高三结束?”
话一出口,他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
叶倾清搬进来的这一个多月,他早已习惯了家里有另一个人的气息:早晨厨房里轻微的响动,夜里另一个房间灯的光亮,偶尔的交谈或沉默。
想到她要走,心里竟无端漫上一阵空落。
他旋即别开视线,语气故意带上一股刻意的随意,甚至有些笨拙地找补:“你看,这样学习上有什么问题交流起来也方便……再说,打游戏的时候喊人也近。”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一点,“我一个人住,有时候是有点……”
话没说完,他又像被烫到似的急忙打断自己:“——我可不是你那种人!我就是觉得……”
“好。”
他怔住,转过头。
叶倾清已经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眼望向他,眉眼间带着一丝了然的清淡笑意。“我姑姑把我家那套房子卖了,我暂时还没找到合适的住处,本来也想问你,能不能再叨扰一阵,没想到你先提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含了轻轻的调侃,“不过,你刚才说的‘不是那种人’……是哪种人?”
沈慕泽顿时语塞,尽管脸上仍强撑着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但通红滚烫的耳廓早已将他彻底出卖。
叶倾清抿住唇,努力压住快要溢出来的笑意。
“咳,”沈慕泽急忙清了下嗓子,生硬地转移话题,“我们不是朋友么?朋友之间互相考虑,是应该的,这说明我够义气,还不快谢谢我?”
叶倾清从善如流,拖长了音调,眼里闪着细碎的光:“是——多谢沈少爷收留。”
……
自那后,两人之间某种心照不宣的平衡被悄然打破,那些“只是朋友”、“互相照应”的界定,如同浸了水的宣纸,边界渐渐模糊、氤氲开去。谁也没有再提起友谊该如何定义的陈词,一种更亲密、也更脆弱的关系,在静默中悄然滋长。
直到后来,发生了一件事。
那件事,才让他们之间,爆发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争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