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只是几句模糊的窃窃私语和意味深长的目光。
直到那天课间,叶倾清去洗手间,无意间在隔间里听到外面两个别班女生的闲聊,内容清晰地指向她和沈慕泽“住在一起”,甚至夹杂着一些暧昧不清的揣测。
她的心猛地一沉。
知道这件事的人极少,她只告诉过自己最信任的两个朋友,陈悦和赵小雨,并叮嘱她们保密。
沈慕泽那边,他只告诉过他的发小周子航。
她没有立刻冲出去质问,而是在隔间里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等外面的人离开。
回到教室,她脸上看不出异样,甚至还能和同桌讨论刚才的数学题。
沈慕泽也很快知道了,脸色沉了下来,课间就想找叶倾清商量怎么揪出源头。
叶倾清的反应却很平淡,几次都只是“嗯”一声,视线不离卷面,显得心不在焉,沈慕泽也只好作罢,晚上回家,气氛也有些凝滞,各自埋头复习,毕竟高考仅剩两月。
临睡前,叶倾清敲开沈慕泽的房门,语气平静地提议:“这段时间,我们装作闹掰了吧。”
沈慕泽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的意图,他点点头,没多问,只是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因为她独自决定了这个方案,且态度疏离。
第三天,沈慕泽通过自己的渠道,很快查到了源头是赵小雨在一次女生闲聊中故意说漏了嘴,细节被旁人拼凑放大。
他憋着火,打算下课就去问个清楚。
然而不等他行动,就看见叶倾清径直走到赵小雨座位旁,周围瞬间安静。
叶倾清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冷淡:“事情我知道了,以后,我们就不是朋友了。”没有质问,没有争吵,只是一句简单的宣判。
赵小雨脸色煞白,陈悦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羞愧地低下头。
紧接着,班主任将他们二人叫到了办公室,流程式的询问,两人坦然承认,但强调了纯粹是朋友间的互助。
班主任了解他们的为人和家庭情况,并未苛责,只是提醒注意影响,并会处理谣言。
回到教室,在班主任的默许下,叶倾清走上讲台,拿起扩音器,全班寂静。
“关于最近的谣言,我澄清一次,也只澄清一次。”她目光扫过台下,没有任何闪躲,“我目前确实和沈慕泽合租,原因涉及个人家庭隐私,不便详说。但我们只是室友,共同分摊房租水电,互相监督学习,仅此而已,某些人用自己龌龊的心思去揣测别人,传播不实信息,已经涉嫌侵犯他人名誉权,如果继续,我不介意收集证据,报警处理。”
沈慕泽随后也站起身,走到她旁边,声音带着惯有的懒散,却字字清晰:“听见了?再传,等着收律师函,或者去派出所谈谈《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散布谣言,诽谤他人,情节较重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还可以并处罚款,不信的,可以试试。”
他们一个冷静陈述,一个半带威胁,强势而合法的姿态,加上班主任有一些老师的压制,迅速压下了风波。
第二天,关于此事的公开议论几乎消失。
食堂里,赵小雨的座位已经空了,叶倾清吃完先走,沈慕泽和周子航还在。
周子航看着叶倾清清瘦的背影,叹了口气:“她身边……小人还真不少,也真是够辛苦的。”
这句无心感慨,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了沈慕泽心里,混杂着心疼、愧疚和莫名责任感的情绪悄然滋生。
他开始下意识地补偿。
家里的垃圾再也不让她碰,周末采购清单他全包,总是自己下厨。
最初,叶倾清乐得轻松,有免费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但渐渐地,沈慕泽的“照顾”变本加厉:她会“刚好”发现自己要泡的花茶已经在她的杯里,桌角时常出现洗好的水果,甚至她偶尔咳嗽两声,第二天桌上就会摆着据说润喉的什么膏。
那天晚上,叶倾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影,看着沈慕泽将削了皮切成块的苹果,还插个牙签儿的水果盘递给她时,终于忍不住了。
“沈慕泽,”她叫住他,试图让语气轻松些,像朋友间调侃,“你最近怎么了?像个……操心过度的老妈子。”
沈慕泽动作一顿,有点不自然地转过头:“什么老妈子,顺手而已。”
“这顺手也太频繁了。”叶倾清暂停了电视,“我知道你是好心,但真的不用这样,垃圾我可以倒,饭我们可以轮流做,水果我自己会洗。”她笑了笑,半开玩笑地说,“你这样,让我觉得自己像个需要特别照顾的残疾人,怪别扭的。”
沈慕泽心里那点被说破的别扭,混合着某种“好心不被领情”的委屈,让他脱口而出:“我是关心你啊,你是觉得烦?”
“不是烦,”叶倾清皱眉,觉得他有点不可理喻,“是没必要!我们是朋友,但你这太照顾我了,你这样有点讨厌。”
“讨厌”两个字,像冰水浇下。
沈慕泽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眼神里闪过错愕,皱着眉头有些伤心,他抿紧唇,看了她两秒,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自己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叶倾清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她意识到最后两个字说重了,但看他那样反应,道歉的话又堵在喉咙里,她不是那个意思,可是他过度的关心,确实让她感到窒息。
之后,便是漫长的冷战。
叶倾清没有去解释,她觉得自己并没有错,只是表达方式可能欠妥,这个已经是她说过的最好的“难听话”了,上初中的时候他俩纯死对头来的,骂过对方的骂过对方的词多的数不清,这算什么。
沈慕泽则完全被“讨厌”两个字钉住了,骄傲和受伤让他无法主动低头。
家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他们依旧同处一个屋檐下,却互不干扰,不说话,不眼神交流,连在厨房撞见都会立刻别开视线。
沈慕泽先憋不住了,见叶倾清几天都毫无软化迹象,他心里焦躁,又拉不下脸,便开始用一种幼稚的方式找存在感。
比如,某天早晨叶倾清发现自己的牙膏被“藏”到了浴室柜顶层的角落,她必须搬椅子才够得到,她默不作声地搬来椅子,取下牙膏,用完放回原处,对在旁边假装洗漱实则偷瞄的沈慕泽视若无睹。
又比如,她发现自己的拖鞋一只在门口,一只被踢到了沙发底下,她捡回来,摆好,依旧不发一言。
终于,在一次沈慕泽“不小心”把叶倾清正在看的复习资料合上,并迅速走开后,叶倾清积累的烦躁达到了顶点。
她猛地站起身,冲着沈慕泽的背影,声音因为压抑的怒气而微微发颤:“沈慕泽,你有病吧?!”
沈慕泽脚步停住,脊背僵硬。
他转过头,脸上是难以置信和更大的怒火:“你说什么?”
“我说你有病!”叶倾清拔高声音,多日来的冷漠和此刻的故意捣乱让她口不择言,“整天搞这些幼稚的把戏,有意思吗?不想说话就一辈子别说话!别在这里惹人烦!”
沈慕泽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眼底最后那点期待的光也熄灭了。
他盯着她,点了点头,声音冰冷:“好,我惹人烦,如你所愿。”
他转身,这次走得毫不犹豫,再次将房门摔出巨响。
这一次之后,连那些幼稚的挑衅也停止了,他们进入了真正的、冰冷的僵持,家变成了一个安静的战场,弥漫着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两人各自埋头于高考前的最后冲刺,仿佛对方只是空气。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那个改变一切的雨天,持续到……车祸发生的那一天。
他们二人,都是不爱依赖别人、更怕麻烦别人的性子。
成为朋友、尤其是经历过患难与共之后,曾认真约定过:有事不要独自硬扛,有矛盾就摊开来说,绝不闷在心里,不要吵架冷战。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再带有对峙的冰冷,某种共同的懊悔与明了,在无声中流动。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
“抱歉。”
“对不起。”
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清晰而干脆。
话音落下,两人均是一怔,随即像是被某种默契击中,不约而同地扬起嘴角,笑了出来。那笑容里有些许无奈,更多的是释然,像阴云缝隙里漏下的第一缕光。
沈慕泽转过身,走到叶倾清身旁,目光落在她脸上。他眉头轻扬,方才的沉郁一扫而空,笑容重新变得鲜活明亮:
“好了好了,误会说开就好了,以后可不许再这样冷暴力我,听见没?”
“知道了。”叶倾清低声应道,嘴角也松缓下来,她顿了顿,抬起眼看他,目光清亮,少女眉眼如远山含黛,鼻梁秀挺,唇色浅淡,此刻那点笑意漾开,便如春冰初破,“不过你也要答应,别再做那些让人……不知道怎么应对的事了,我不是讨厌你,沈慕泽。”
她语气认真。
“我是讨厌那种感觉,好像因为我的缘故,让你变得小心翼翼,让你非得做点什么来弥补或者证明,我们之前那样就很好,你知道吗?”
沈慕泽看着她,眼底的灿烂笑意沉淀下来,他点了点头。
“明白,是我钻牛角尖了,总想着……那天子航说的话。”他挠了挠头,有些赧然,“就觉得,好像没能把你护周全,还让你面对那些糟心事,是我的问题,就想多做点什么……”
“打住。”叶倾清伸出手指,虚虚点了点他,“不要自己瞎扛责任,谣言是赵小雨说出去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能查出来、能站出来说话,已经很好了。”她收回手,抱起双臂,语气带了点熟悉的调侃,“再说了,沈老二,你以前跟我争年级第一那股寸步不让的劲儿呢?现在这副总想‘照顾’人的样子,我挺不习惯的。”
沈慕泽被她一说,也想起从前争锋相对的时光,不由失笑:“也是,那时候骂你‘死脑筋’、‘做题机器’,可没现在这么多心理活动。”
“彼此彼此。”叶倾清挑眉。
两人相视一笑,经年的默契与了解,此刻冲散了最后一点芥蒂,那些横亘在中间的、因过度在意而生的笨拙与刺痛,在这一笑间冰雪消融。
古榕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筛落一地晃动的光斑。
“那说好了,”沈慕泽伸出手,小指微弯,是个幼稚又郑重的姿势,“以后有话直说,谁再乱憋着,或者乱想些有的没的,谁就是……”
“谁就是小狗。”叶倾清从善如流地勾住他的小指,晃了晃。
“成交。”
手指松开,气氛彻底松快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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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并肩走回学堂,刚踏进门,便见几个女孩子围在叶昭临身边,话里话外都带着刺。
“你姐姐那个病秧子似的身体,竟也敢来学堂?你坐在她边上,不怕染了晦气?”
“怎么,又当起你姐姐的跟屁虫了?”
一句句冷言冷语,像是早就备好的刀,专往人最软的地方扎。
叶倾清脚步一顿,眉头拧起,正要上前,却见前排一道身影站了起来。
是林炽鸾。
她不知何时已转过身,目光越过那几人,落在叶昭临身上,唇微微启开——
“你们是……”
话才起了个头,便被另一道声音截住了。
我阿姐是常吃药,可吃的都是补药。”
叶昭临抬起头,嘴角甚至带了点笑,眼神却冷得很。
她不看林炽鸾,只盯着面前那几人,一字一句,稳稳当当地还回去:“我阿姐是吹不得风,受不得累,可你们几个倒是皮实,皮实到先生讲了三遍还听不懂,倒也不脸红。”
林炽鸾的话卡在喉咙里,怔了一瞬。
往常这时候,叶昭临总是低着头,咬着唇,一句话也不吭,只当听不见,可这一次,她竟抬起头来,一字一句地回了过去。
“你们几个成日形影不离,我都没说什么,我跟自家阿姐坐一处,倒碍着你们眼了?”
“我跟她亲近,是因为她是我阿姐,你们几个凑这么近——也是亲戚?哦,想起来了,抄答案的时候可不就是一家人么。”
语气不重,却句句在理,把那几个人堵得脸色发青,半天接不上话。
她话音落了,也不看那几人的脸色,自顾自研墨铺纸,半晌补了一句:“还有事?没事我要写字了。”
站在不远处的叶倾清原本已经准备上前替妹妹解围,见此情景,脚步一顿,怔在原地。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记忆里总是忍气吞声的妹妹,竟然开口反击了,还让人哑口无言。
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炸开,惊讶过后,涌上来的是一阵压都压不住的欢喜。
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只是这一声笑,没收住。
那几个正窝着火的人猛地转过头,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你笑什么!”
叶倾清也不慌,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
她抬眼扫了扫那几张气得发青的脸,又往门口瞥了一眼——夫子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廊下,正往这边走来。
她脸上的表情便在这一眼之间换了个彻底。
方才还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她微微垂了眼,睫毛轻颤着,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几分不知所措的颤意:
“你……你们别怪昭临……”
她说着,往前走了两步,像是要去护着叶昭临,却又像是怕极了那几人,步子迈得又小又犹豫。
“是我不好……是我这身子不争气,原不该来学堂的……昭临她、她只是心疼我,才替我说话的……”
话音未落,眼眶已经红了。
那几个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愣,方才还在笑,怎么眨眼就要哭了?
“你、你哭什么?”为首的那个涨红了脸,语气却已经虚了下去,“我们又没说你!”
叶倾清却不接话,只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一副隐忍委屈的模样。
她抬起手,用袖子轻轻拭了拭眼角,声音更轻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不是有意的……都是我不好,是我这病秧子不该来,害得昭临替我出头,还惹你们生气……”
她说着,竟真的落下泪来。
那几个人彻底傻了眼。
她们方才对着叶昭临还能逞几句口舌,可对着这样一个说哭就哭、一副弱不禁风模样的病美人,竟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骂不得,更打不得,万一真哭出个好歹来,算谁的?
“你……你别哭啊……”有人讷讷地开口,语气里已经带了慌乱。
就在这时,一道轻笑响起。
林炽鸾抱着手臂倚在桌旁,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她原本先是愣了愣,显然也没想到叶倾清会来这一出,可那愣神只一瞬,下一瞬,她眼底便浮起了了然的笑意。
她看看叶倾清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又看看那几个手足无措的女生,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哟,”她悠悠地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方才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把人弄哭了,倒不会说话了?”
那几个女生脸更红了,为首的那个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被林炽鸾下一句话堵了回去:
“要不要我去把夫子请过来?让他评评理,你们几个围着人家姐妹俩,到底是谁的不是?”
话音刚落,夫子的脚步声已经近了。
那几个女生对视一眼,慌忙散开,各自回到座位上,再不敢多言。
叶倾清仍低着头,肩膀还微微颤着,只是那颤动的弧度怎么看怎么像在憋笑。
林炽鸾走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顿,极快地冲她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道:“行了,别装了,夫子要进来了。”
叶倾清这才抬起头,眼角还挂着泪,嘴角却已经弯了起来。
她悄悄冲林炽鸾比了个口型:多谢。
林炽鸾摆摆手,大剌剌地回了自己座位,坐下前还不忘回头补了一句:“昭临,你阿姐这身子骨是弱,可你这张嘴倒是厉害得很——往后可得多护着点儿你阿姐,别让人欺负了去。”
她这话说得大大方方,明着是夸叶昭临,暗里却是把那几个女生的脸又打了一遍。
叶昭临原本已经铺好了纸,闻言抬起头,看了看林炽鸾,又看了看自家姐姐——叶倾清正用帕子擦着眼角,可那帕子底下,分明是一张憋笑憋得辛苦的脸。
她不由得也弯了弯嘴角。
方才那一场,她一个人唱的是明面上的戏,她阿姐唱的却是暗地里的。
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把那几个人堵得里外不是人。
她低头研墨,声音不高不低地回了一句:“那是自然,我阿姐,自然是我来护着。”
语气淡淡的,却字字清晰。
那几个女生缩在座位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偏偏半个字都不敢再吭。
夫子踏进门时,学堂里已是一片安静。
他扫了一眼众人,满意地点点头,开始讲课。
而叶倾清趁着夫子转身写字的空当,极快地冲自家妹妹眨了眨眼。
叶昭临低头写字,嘴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窗外的日光正好,落在并排而坐的两姐妹身上,暖融融的。
忽然叶倾清一只手在桌下竖起大拇指,眼里亮晶晶的,对叶昭临小声说道:“妹妹,好样的!”
叶昭临脸微微一红,抿着嘴笑了笑,轻声说:“谢谢。”
叶倾清暗自庆幸,多亏提前从云泊那里打听了许多关于叶昭临的事。
她这才知道,因原主这几年态度冷淡,加上妹妹本就性子软、为人善良,竟一直被些人明里暗里欺负着,却从不吭声。
于是这些日子,她在家中时常陪在妹妹身边,一点一点地开导她,教她怎么分辨什么是善意,什么是欺负,又怎么在被人刁难时,不卑不亢地回应。
如今看到今日这场面,她心里那点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叶倾清:ദ്ദി˶ー̀֊ー́)✧
‘不枉我这些天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