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学当日,昭文堂内。
叶倾清才落座,身旁的叶昭临便已绽开满脸笑意。那双明澈的眼里藏不住欢喜。
望着妹妹毫不遮掩的兴奋神色,叶倾清心下微微一叹。
眼前这个心思单纯、喜怒皆形于色的少女,真没想到,日后经历家门巨变,竟会成长为文治天下、配享太庙的一代女官。
昭文学堂乃是景唐王朝为勋贵子弟所设的顶级官学,非簪缨世族不得入。学堂分外舍、内舍与上舍三等,叶倾清、叶昭临与沈慕泽皆在内舍,而兄长叶景和早已考入上舍。
姐妹二人并肩走入学堂,叶昭临轻轻拉了拉叶倾清的衣袖:“姐姐,我们坐这儿。”
叶倾清随她坐下,环视四周——学堂内男子居右,女子居左,中间隔着一条宽敞的走廊。
“真好,又能和姐姐坐在一起。”叶昭临声音里透着雀跃,一面说着,一面低头理了理自己身上的衣裙——那是昭文堂的内舍统一服制,男女皆着月白为底、青碧滚边的宽袍大袖,式样儒雅端庄。料子用的是上好的吴绫越锦,世家子弟穿在身上,个个清贵出尘。
“嗯,许久不来,都有些陌生了。”叶倾清温声应道,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裙——穿越了,还得穿“校服”,倒也算体验齐全。
“没事,我陪着姐姐。”
“好呀。”
叶倾清面上浅笑,心底却暗自无奈:穿越了,竟还要把学再上一遍……
正出神间,忽闻一道熟悉的嗓音从走廊对面传来,一声比一声清晰:
“叶倾清——叶倾清——叶、倾、清——”
她蓦然回神,转头望去。
是沈慕泽那个骚包,隔着走廊坐在对面那一排,正朝她挥手扬眉笑着。
明明是一样的月白圆领袍,那张脸却衬得格外显眼——少年生了一双明亮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含笑看过来时,仿佛自带三分潋滟春光。
“沈慕泽?”
沈慕泽点了点头,笑意里带着懒散,他没有高声,只是隔着走廊,朝叶倾清这边略微抬了抬下巴,声音平稳地传过来:
“还以为你看不到我。”
叶倾清闻声转头,目光落在他那张招摇的脸上,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回道:“你这个人,老远就瞧见了。”
她的语气平平常常,听不出特别的情绪,话毕,便自然地转回头,将书册在桌上理齐,不再看他。
沈慕泽听了,也没再多话,只是脸上的笑意未减,同样收回视线,随手翻开了自己面前的书。
二人之间简短的交谈,迅速淹没在讲堂内渐起的低语与窸窣声中,和其他同窗之间随意的招呼并无二致,未引起多余的注目。
“你妹妹和他认识?”
叶景与林昱枫正好路过此处,林昱枫望着远处问道。
叶景和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朝着叶倾清的方向轻轻蹙眉,摇了摇头。
他们并未听清叶倾清那边的对话,却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
在叶景和的记忆里,叶倾清与沈慕泽从未有过交集。
说起来,这位靖远王世子于京城这些世家子弟眼中,本就是张陌生的面孔——自幼随父镇守边关,常年生活在北境城镇,鲜少回京,更不曾参与过京中勋贵子弟间的诗会宴饮、马球射柳。
莫说叶倾清,便是满京城的世家圈子里,真正见过他、与他有过交谈的人,也数不出几个。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海中反复搜寻,却始终找不到半点相识的痕迹。
一旁的林昱枫见他这般神色,了然地开口:“担心你妹妹?”多年朋友,他早已熟悉叶景和每个表情背后的含义。
“没有。”叶景和收回目光。
他的妹妹只是有了自己的秘密。
“对了我有个事想问你。”
林昱枫:“嗯?你问。”
“西街口那家新开的甜汤铺子,你尝过没,味道怎么样?”
林昱枫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叶景和什么时候对吃食这么上心了?这熟悉的感觉让他想起几年前,叶倾清还没失忆那会儿,每次邀叶景和出来玩,也总带着他的两个妹妹,如果就他一个人出来,也总会惦记着给妹妹带点什么回去,听妹妹的话跟听圣旨一样。
让他想到一个词,“妹控。”
“没尝过,”林昱枫从善如流,“回去了顺路去看看?”
叶景和很干脆:“好。”
……
叶倾清与沈慕泽一前一后走到学堂后的古榕树下。四下无人,只有风过叶隙的轻响。
两人极有默契地各自转身,背靠上粗壮的树干。中间隔着树身,谁也看不见谁。
静了片刻。
叶倾清的声音从树那边传来,平平的,听不出情绪:“我们一定要这样吗?”
沈慕泽的声音随即响起,带着点理直气壮的笑意:“嗯!”
又是片刻沉默。
叶倾清:“……你搁这儿装酷呢?”
沈慕泽:“此言差矣。这叫谨慎,防隔墙有耳。”
“耳在哪儿?”叶倾清侧过脸,只看见斑驳的树皮,“这树成精了会听墙角?”
沈慕泽在那头轻笑一声,也学她侧过头。两人的后脑勺隔着厚厚的树干,声音却近在咫尺。
“那倒没有,”他语气一本正经,“主要是我这闪亮帅气的一张脸太显眼,站在一起,怕闪着你。”
叶倾清没忍住,很轻地“嗤”了一声。
“笑什么?”树那边的沈慕泽明知故问,声音里也跟着染上几分松散的笑意。
“没什么,”叶倾清敛了敛神色。
目光落在前方地面的落叶上,开口时,声音比方才认真了些:“沈慕泽。”
“嗯?”
“你能不能教我些功夫?比如,轻功。”
沈慕泽似乎有些意外,静了一瞬,声音传来:“怎么想学这个?”
叶倾清沉默片刻,才道:“这副身子骨……太弱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和不适,“我以前……是练过些散打搏击的,习惯了自己有力气、能掌控身体的状态。现在这样,跑几步都喘,很不自在。”
沈慕泽在那头,答应得很干脆:“行啊,不过,我得先跟你说清楚。练轻功,最好是从小打根基,筋骨柔韧,气脉易通,我这个是从小就开始练,你现在才开始学,怕是赶不上我。”
叶倾清听了,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淡淡“嗯”了一声:“我倒指望能成什么顶尖高手,能翻个墙头,跳得比常人高点、远点,危急时多一分自保之力,就够了。”
沈慕泽的声音里重新染上笑意,“行啊,既然你都想好了。不过……”
“不过什么?”叶倾清眉梢微动。
“我这套轻身功夫,虽不是独步天下,也算有点门道。”沈慕泽语气里透出几分理所当然,“总不能白教吧?”
叶倾清侧过头,虽然看不见他,却仿佛能想象出他此刻挑眉带笑的模样。“你要什么?”
“听说西街口新开了家甜汤铺子,”沈慕泽说得慢悠悠,“杏仁茶熬得颇为地道。”
叶倾清沉默了一瞬。又是甜汤。
“……就一碗甜汤?”
“就一碗甜汤。”沈慕泽答得干脆,“换我一套入门心法,加上亲自指点,包教包会……基础版,怎么样,叶大学霸?”
叶倾清几乎能听见他话音里的笑意。她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行,沈老二。”她道。
“……都说别叫这个外号。”
“沈老二?”
“……”
这外号让叶倾清想到高一那年,她霸榜两个学期年纪第一,而沈慕泽也稳居第二,之后他就有了这个外号。
叶倾清的声音从树那边传来,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极细微的、几乎听不出的上扬尾音,像羽毛尖儿轻轻扫过耳廓:
“输给我,你不冤。”
即便隔着粗壮的树干,沈慕泽也能想象出她此刻的神情——她此刻必定是下颌微抬,露出得意洋洋又挑衅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