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凌云撑着虚弱的身体坐直,眼底血丝密布,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李伯,为什么……您要去哪里?九霄门没了,师父他……您还不知道吧?师姐今日大婚,酒水全被下了毒……所有人都倒下了,师父为了护着我们逃出来,也被……师姐也不知所踪,还有予安……予安他……”
他喉头哽咽,再也说不下去,只能死死攥紧床沿的破旧被褥,指节捏得发白,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混着脸上未擦净的血污,在油灯昏黄的光里划出狼狈的痕。
李云舟沉默地听着,佝偻的背影在墙面上投下巨大的、微微颤动的影子,他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我知道。”他声音沙哑,像粗粝的砂纸磨过石头,“我就在山门外五里处的望风亭。”
江凌云猛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李云舟沉默地走到桌边,拿起那只缺口的陶碗,碗底残留着干涸的褐色药渍,像凝结的血痂。
他和江凌云的师父三年前因旧事争执,负气离山,再未踏回宗门一步,前些日子听闻玥丫头要成婚,心里那股隔阂未消,终究没进去,只默默抱着那坛珍藏多年的老酒,蹲在山门外五里处的荒亭里,远远望着。
夜色渐浓时,山门方向升起朵朵烟花,炸开一片短暂的热闹,隐约有丝竹欢闹声随风飘来,又散在风里。
他对着虚空举了举碗,仰头灌下辛辣的酒,喉结滚动,咽下的不知是酒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就看见了——不是烟花。
是冲天的火光,撕裂了夜幕,浓烟翻滚着涌向星空,风忽然转了向,裹挟来焦糊的气味,以及……浓得化不开的血腥。
他摔了碗,疯了一样往回赶。
月光惨白,冷冷照着一地狼藉。
曾经习武的校场、说笑的回廊、开满野花的后山小径,此刻横七竖八倒着的,都是熟悉的身影,他踉跄走着,脚下一绊,低头看,是厨房的老赵,手里还死死攥着半截擀面杖;再几步,是总爱缠着他听江湖故事的小豆子,眼睛瞪得很大,望着再也看不见的星空。
死寂里,只有火在噼啪作响,吞噬着木头和记忆。
忽然,后山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地皮都微微震颤。
他心头一紧,运起内力疾奔过去。
断崖边土石崩裂,焦土与碎岩间横卧着数具躯体。李云舟目光急扫,猛然定在其中一张染血的脸上——心头狠狠一揪。
是江凌云?
他急步上前,却在俯身时骤然顿住。
不对。
眼前少年满脸血污,面目全非,气息已微弱如游丝,用手擦去脸的血,可眉尾本该缀着一颗小痣的地方,却没有,再往下看,那死死攥紧的手里,握着的是一柄沾满鲜血的长剑——剑柄之上,分明刻着“凌云”二字。
李云舟的手有些发颤,伸向少年怀中,指尖触到一块硬物,他轻轻取出。
那是一枚染血的弟子木牌,上面刻着三个小字:江予安。
不是凌云……是予安。
那个总是安静笑着的少年,此刻安静地躺在这里,握着兄长的剑,气息将绝。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混在夜风与残火的噼啪里,森冷入耳:
“可回报殿下——东西已到手,人已清干净了。”
‘殿下?皇室的人?!’李云舟内心惊愕,随后他只好带走那枚木牌。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那灼热又腥甜的气息现在还堵在胸腔。
他顿了顿,看向门外沉沉夜色,声音压得更低:“时少宇背后,不止是夜煞帮,水太深,你卷进来,骨头都不会剩,之后……离开这里吧。”
“不……李伯!”江凌云仓惶抬头,泪水模糊视线,“师门之仇,师父和予安的命……我不可以……”
他忽然抡起拳头,狠狠砸向床板,腐朽的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为什么死的不是我!”他嘶哑地低吼,额头抵着冰冷潮湿的墙面,滚烫的泪砸在阴影里,“明明都好好的……怎么转眼就……”
哭声从压抑的呜咽逐渐变成破碎的嚎啕。
这个一路逃亡、强撑着重伤和仇恨的少年,终于在唯一的旧人面前,彻底垮掉了脊梁。
门外,沈慕泽背靠着斑驳的土墙,仰头望着屋檐缝隙里漏下的一线冰冷月光,林肆蹲在一旁,无意识地用匕首划着地上的土,划出一道又一道凌乱的深痕。
里间传来的每一声压抑的悲鸣,都像钝刀刮在心头。
过了一会儿,屋内安静了下来。
李云舟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沈慕泽与林肆探头望去,只见江凌云闭着眼歪倒在床边,脸上泪痕未干,却已陷入沉睡。
沈慕泽迟疑:“他……”
李云舟揉了揉额角,语气里有种无奈后的平静:“太吵,拍晕了。”
沈慕泽眼皮跳了跳,一时无言:“……”
内心吐槽:明明是怕情绪过重,影响到刚解毒完虚弱的身体。
静默片刻,他整理思绪,试探着开口:“先生眼下既要避人耳目,又要为江兄疗伤,不如……暂移驾寒舍?沈某宅中尚有几处僻静院落,或可藏身。”
见李云舟不置可否,沈慕泽心知再绕弯子也无益,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坦诚相告——虽不能全盘托出。
“实不相瞒,”他声音压低,目光恳切,也是凭着多年死磕的文言文老底,加上和叶倾清那家伙从古诗文默写卷到课外拓展,生生磨出来的一口半文不白,此刻说来竟也顺畅自然,叶倾清要是在估计得笑他一声古风小生,“沈某此前确有私心,偶遇江兄,观其心性坚毅,身负绝学,便生延揽之意。恰逢其危难,出手相救,亦存了施恩图报之念。可今夜目睹师门惨变、生死悲欢,方知这般算计,实属小人之心。”
他顿了顿,望向屋内昏睡的江凌云,语气转为郑重:“如今,沈某别无他求,只望能为江兄提供一个暂且安身、疗伤复仇之所,沈府虽在京城是非之地,却也最是灯下黑处。先生若信得过,可随时带江兄前来。”
李云舟浑浊的眼睛静静注视着沈慕泽,仿佛在掂量这番话里的真意与轻重。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你留一个信物,我先将他体内余毒彻底拔清,调养几日,待他神智清明,能自己做主时,我让他带着信物去找你。”
“那先生你呢?”沈慕泽追问。
“我?”李云舟望向窗外深不见底的夜色,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却斩不断的牵挂,“我去办件事,有些故人遗落的东西,得去收一收。”
他没有细说,沈慕泽也识趣不再多问,只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白玉佩,递了过去:“届时,他只需将此佩出示给沈府门前任何一名侍卫,自会有人引他见我。”
李云舟接过玉佩,他握在手心,点了点头:“嗯,拜托你了。”
他并非没有权衡。
若让江凌云继续跟着自己,这飘摇江湖、无尽追杀,只怕凶多吉少,而眼前的少年,虽出身权贵,心思不纯,但今夜种种,足见其有底线、有担当。那株万金难求的洛尘花,更是雪中送炭的实证。让凌云跟着对他确有善意之人,或许是眼下最无奈,却也最稳妥的选择。
沈慕泽郑重拱手:“先生放心。”
李云舟不再多言,望着三人离去后,转身回了里屋,掩上了门。
夜还很长。
而有些人,即将走向命途的分岔口;有些约定,在血色与泪光中,悄然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