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后,那双隐藏在阴影里的眼睛,似乎冷冷地扫了沈慕泽一眼,随即,五指微微收紧,淡淡说道:“小子,把人给我,我放你们安全离开。”
沈慕泽心中一沉,暗自叫苦。
今日他是瞒着众人悄悄行动,一是不愿母亲忧心,二来也怕知道的人多嘴杂,传到父亲耳中又添麻烦。
此刻却陷入这般窘境,早知如此,真该多带些得力人手……他心下飞速盘算,这老头从现身至今,虽手段莫测、功力骇人,却始终留有余地,并未真正下死手,应该不是夜煞帮的人,可他搜遍记忆,原著里也从未出现过这样一号神秘人物。
电光石火间,沈慕泽决定先探探虚实。
他脸上瞬间堆起少年人特有的骄横与莽撞,瞪圆了眼睛,冲着面具老头嚷道:“你又是夜煞帮的哪号人?告诉你,小爷我跟江凌云迟早把你们这帮见不得光的玩意儿连根拔了!”
他竭力扮演出色厉内荏的纨绔模样,仿佛只是在虚张声势。
面具后的老头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隔着冰冷的面具,沈慕泽似乎能感到对方投来一道颇为无语的视线——屁大点的小屁孩,口气倒不小。
然而,这话听在老头耳中,却让他心下稍安:至少确定了眼前这三个带着奇怪面具的小子并非对江凌云怀有恶意,反倒像是为了救人而来,他原以为是这总爱惹祸的混账小子又开罪了什么权贵,被擒拿或追杀,如今看来倒是朋友,不是敌人便好,省得待会儿动起手来没轻没重伤了人,回头又要东躲西藏,麻烦不断。
此时,林伍与嘴角带血、勉强站稳的林肆也已重新围拢过来,三人呈犄角之势,警惕地盯着老头,气氛依旧紧绷。
那怪老头见状,扣住江凌云肩膀的手忽然一松,竟自怀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小瓷瓶,叹了口气,声音里透出几分疲惫与急切:“先别废话,把他放下,我这有止毒丹,赶紧给他服下,再耽搁片刻,毒性深入脏腑,就真压不住了!”
沈慕泽心头巨石落地,长长舒了口气——还好,不是敌人。
刚刚凑近、没听清前面对话的林肆,只见老头突然松手掏药,顿时有点发懵,眨了眨眼,脱口而出:“……啊?”
李云舟不再多言,将止毒丹塞入江凌云口中,助其咽下后,便简短道:“跟我来。”
说罢,他转身便走,身形依旧有些佝偻,步速却奇快。
沈慕泽与林伍交换了一个眼神,林伍立刻重新背起江凌云,三人紧跟其后,在这迷宫般的小巷中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扇极不起眼的木门前。
李云舟推开吱呀作响的门扉,一股浓烈而复杂的草药气味混杂着陈年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昏暗,仅靠几盏油灯照明,放眼望去,只能用“杂乱无章”来形容——正中的木桌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草药,有些尚新鲜,有些已风干,旁边散落着大量写满字迹或绘着图形的纸页,几乎无处下手。
左边靠墙立着一排高大的木柜,里面塞满了瓶瓶罐罐和线装书籍,书脊上隐约可见《毒经异闻》、《医药秘录》等字样,右边则用一道简陋的布帘隔开,隐约可见一张床铺,算是起居之所。
沈慕泽快速扫视一圈,心下不由泛起联想:这环境,这做派,再加上老者方才显露的身手……活脱脱就是话本里那种隐于市井、深藏不露的绝世神医兼武林高手的标配啊,再看李云舟一身洗得发白、甚至有些破烂的旧衫,这“世外高人”的buff简直叠满了,他这是解锁隐藏剧情了?
他按捺住胡思乱想,眼下救命要紧。
李云舟示意林伍将江凌云放到里间的床上,让其盘膝坐好。
沈慕泽不敢耽搁,立刻从怀中取出让人提前炼制好的那枚以洛尘花为主药的解药,递给李云舟:“前辈,这是洛尘花熬制的解药。”
江凌云是中了漫花毒,倒也不是沈慕泽不将解药提前喂给他,只是这洛尘花解药药性极其霸道,必须由另一人辅以深厚内力引导,帮助中毒者将深入经脉的毒素一点点逼出体外。
一来需绝对安全、不受打扰的环境;二来,原著中夜煞帮内部派系复杂,对九霄门人向来是“宁错杀不放过”,谁知道除了刚才那拨人,是否还有别的眼睛盯着?只好先将人带到安全之处,才能施行救治。
李云舟接过解药,只是略一打量,又凑近鼻端闻了闻,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显然凭他多年钻研医毒的经验,已确认此药对症,他并不多问,先是运指如风,在江凌云身上几处大穴连点数下,刺激其恢复些许意识。
江凌云闷哼一声,悠悠转醒,眼神尚且涣散。
李云舟趁势将解药送入他口中,低喝道:“咽下,凝神静气,莫要抵抗!”话音未落,他已单掌抵住江凌云后心,一股精纯温和却绵长有力的内息缓缓渡入。
沈慕泽与林伍、林肆屏息守在旁边,紧张注视着。
只见江凌云脸上灰败之气与脖颈处的诡异暗纹开始剧烈波动,额角青筋凸起,汗如雨下,身体微微颤抖,似乎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李云舟低喝一声:“就是此刻!”掌力微吐。
“噗——”江凌云猛地向前一倾,张口喷出一大滩颜色发黑、隐隐带着腥甜异味的淤血,溅在地上。
吐出这口毒血后,江凌云脸上那层死灰之色迅速褪去,虽然依旧苍白虚弱,但呼吸明显顺畅了许多,人也彻底清醒过来。
他眼神先是茫然,待看清眼前环境和身旁熟悉身影的老人时,瞳孔骤然一缩,声音沙哑干涩:“李……李伯?是你吗?”
他抬起枯瘦的手,缓缓摘下了脸上那张冰冷的面具,面具下是一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眼神浑浊却沉淀着沉重的悲凉。
李云舟收回手掌,调息片刻,才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哼,若不是你小子命大,碰上这几个……有良心的小子,又恰巧带着洛尘花,老夫我就算赶到了,也只能给你收尸了!”
江凌云闻言,目光转向沈慕泽三人,认出沈慕泽正是那日和他一起大闹黑市的人,眼中闪过感激与复杂之色,挣扎着想说什么。
沈慕泽却摆摆手,示意他先别动,转而看向李云舟,神色郑重地拱手:“多谢前辈。”
李云舟目光扫过沈慕泽,又深深看了一眼江凌云,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来:“唉,今夜之后,你们就当从未见过我。”
屋内的气氛,因他这句话,再次变得微妙而凝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