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堂营建旨意一出,整座长安朝野震动。
耗资巨万,征工数万,物料钱粮、人事调度、工期督察尽归两处——武三思主外掌事,上官婉儿主内掌文。
这是武则天刻意为之的制衡之局。
她既信武三思能干实事,亦信婉儿笔墨公允、能钳制私弊,让二人同署一事,互相牵制,谁也不能独揽大权。
武三思得权之后,气焰暗盛。
他借着营建明堂的名目,大肆安插亲信,收揽工部官吏,暗中克扣物料,中饱私囊,同时借机拉拢寒门子弟,借工程之势培植自己的朝堂势力。
他自以为布局隐秘,却不知婉儿经手每一道文书、每一次调拨,早已将所有破绽、私弊、人事复盛ailly默记于心。
内廷书房,烛火长明。
婉儿逐条核对工费、物料、人员名册,笔锋冷静锋利,字字不漏。她不写揭发奏章,不呈半句谗言,只将所有贪腐舞弊、结党痕迹悄悄归档,藏于无人窥见的文牍深处。
她要等,等武三思贪功自傲、积弊成患,等他亲手给自己埋下败局。
午后,太平借入宫觐见之机,移步内苑,寻得片刻空闲与婉儿相遇。
冬日天光薄淡,宫墙阴影沉沉。
“武三思借明堂大肆结党,工部半数官员倒向他麾下。”太平语声极轻,眸色沉敛,“朝外已有流言,说他借工程蓄势,意在储位。”
婉儿垂眸,指尖轻点案边卷宗:“他越是急着扩张,破绽越多。如今他权柄在手,志得意满,必然放松戒备。”
太平看着她沉静清瘦的侧脸,轻声道:“你夹在其间最险。他若查不到我们把柄,必会借工程差错归罪于你。”
婉儿抬眸,目光清透笃定:“我执笔无错,文书有据可查。他若想罗织罪名,只能从外朝下手,动不到我根本。”
顿了顿,她轻声补了一句:
“我替你守宫内方寸,你替我看朝外风云。”
短短一语,胜过千言万语。
果然不出二人所料。
几日之后,武三思急于速成功绩,强行催促工期,寒冬腊月,强逼民工昼夜劳作,死伤隐报。宫外民怨悄悄滋生,暗流涌动。
忠于李唐的旧臣早已被太平暗中示意,默默收集民声舆情、工程弊案。
而宫内,婉儿依旧平和从容。
每一次武三思递来的调度章程,她皆条理分明、依律草拟,无一处私改,无一处疏漏,让他半点抓不到构陷的机会。
武三思看着滴水不漏的文书,心底愈发忌惮。
他越发确定——
上官婉儿不是不能倒,是不愿倒。
她固守中立表象,内里始终与太平连成一脉,死死抵住武氏登顶之路。
夜色深垂,紫微城肃穆沉静。
明堂尚未落成,风雨已然先至。
棋局拉锯愈紧,只待一次燎原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