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势连宵未歇,皇城内外一片素白。
武三思雪夜探房无果,心中试探虽落了空,疑心却彻底坐实。他不再执着于寻找纸面证据,转而改变策略——不再挑拨构陷,而是步步拉拢、层层制衡。
第二日早朝,武承嗣因无端弹劾地方刺史、空耗朝堂精力,被百官讥讽,声势一落千丈,储君呼声彻底低迷。
反观武三思,连日低调勤勉、不结私怨,反倒在武则天心中愈发稳重可信。
退朝之后,武则天独留武三思问话。
“承嗣浮躁,难担大事。朕观你近日行事沉稳,颇有分寸。”
武三思躬身垂首,言辞恭谨谦卑:“臣不敢争功,只求安稳朝堂,不负天后托付。”
他字字守礼,句句无私,全然一副纯臣姿态。可心底早已筹算分明:武承嗣已废,如今朝堂最大阻碍,便是太平公主与上官婉儿一内一外、文武呼应的布局。
欲夺储位,必先断其臂膀、拆其同盟。
午后,武成殿传旨,令上官婉儿前往武氏府邸,代为宣读嘉奖敕令。
这是极明显的刻意安排。
从前宫内宣旨,皆由内侍前往,今日偏偏特派婉儿孤身前往武府,用意昭然——武三思要在自己的地界,单独会她。
婉儿心知是局,却无从推脱。圣命难违,半步退不得。
车马行至武府,府门肃穆,仆从林立。
武三思亲自出府迎接,礼数周全,全然一副敬重文臣的姿态。
正堂空旷,四下无杂人。
宣读圣旨毕,文书落印。武三思屏退左右,独留二人相对。
“女史聪慧通透,久居深宫,看透利弊。”他缓步上前,语声低沉温和,却字字带压,“如今大势渐明,武氏执掌朝堂,李氏式微。公主纵然收拢旧臣,终究是无根浮萍,难成气候。”
“你一身惊才,何必固守将倾之旧局?”
他意图明朗——招揽策反,离间她与太平。
婉儿立在堂中,身姿挺直,神色不惊不乱。
“臣执笔朝堂,只遵天命、只奉君上。不问李氏、不问武氏,只问公理朝纲。”
不偏不倚,不松不叛。
既不得罪武氏,也绝不背弃本心、背弃与太平的约定。
武三思盯她良久,微微叹气,似惋惜,似冷厉:“女史太过执拗。深宫浮沉,情义最是无用,唯有权势,方能自保。”
婉儿垂眸不语。
她心中清明,权势可护身,可护不住山河大义,护不住岁岁相守的执念。
离开武府回宫时,天色已暮。
刚踏入宫道,一道华影立在风雪尽头。
太平立在雪中,披风落满细雪,静静等她归来。
四下宫人远远随行,耳目繁杂,二人无法言语。
只是遥遥对视一眼。
一眼,便尽数看懂彼此险境、彼此坚守。
入夜,御花园梅林无人。
风雪压枝,寒梅初绽,暗香浮动。
二人并肩立于梅下,天地寂静,无人窥探。
“武三思今日可有逼你?”太平声音极轻,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婉儿摇头,指尖轻触发间玉簪:“无非离间拉拢,我一一挡下。只是他心思太深,不急于发难,不急于构陷,只慢慢蚕食局势。”
太平眸色沉冷:“他是想耗。耗得我们耐性尽失、破绽百出,再一举收网。”
“那我们便陪他耗。”婉儿抬眸,眼底清亮坚定,“他欲制衡我们,我们亦能制衡朝堂。”
你握宫外兵权人脉,
我掌宫内笔墨天机。
深宫风雪漫天,棋局胶着制衡。
三方相持,暗流汹涌,谁先沉不住气,谁便是输家。
岁月沉沉,宫阙深深。
她们默然并肩,立在漫天风雪之中,静待下一场惊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