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落了三日,整座紫微城覆着一层薄白,宫瓦凝霜,庭树堆雪,看上去静谧安然,内里却是暗流绞缠,步步惊心。
武承嗣连日奔走无果,弹劾地方刺史一事查无实证,反倒落得个捕风捉影、搅乱朝局的名声,在武则天心中愈发失势。他心中憋屈,却只能暂时偃旗息鼓,收敛锋芒。
而真正掌控局势视线的,始终是沉得住气的武三思。
他自初雪宴席之后,再不当面试探,只默默隐忍观察,看似安分守礼,实则暗中布下无数眼线,紧盯公主府与内廷往来的一切动静。
深宫雪夜,万籁俱寂。
上官婉儿居所烛火未熄。她案上摊着堆积如山的年末考课文书,指尖执笔,神色沉静。窗外风雪簌簌,无声落阶,屋内只剩笔尖划过纸页的轻响。
春禾立在一旁伺候,神色愈发惴惴不安。
近日武承嗣再无传讯,她心里早已惶恐难安,知晓自己夹在两方势力之间,稍有不慎便是死路一条。
婉儿余光扫过她慌乱神色,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却字字稳沉:“你无需慌张。你传出去的消息本就是虚设烟雾,武承嗣查无可查,迟早作罢。你只需安分当差,闭口不言,便可保全自身。”
春禾闻言双腿微颤,低头叩首:“奴婢知错,往后绝不敢再存私心,唯女史之命是从。”
经此一事,春禾彻底倒向婉儿,再不敢替武氏打探消息。一枚险些致命的暗棋,反倒被悄然收服,化为自保的屏障。
夜深更漏,宫门落锁。
一道极轻的黑影踏雪而来,避开巡逻禁卫,悄立窗下叩了三声。
是太平的贴身暗卫。
婉儿即刻遣退春禾,开窗接信。暗卫递来一纸极薄的素笺,字迹清敛,是太平亲笔:禁军两部已稳,旧臣人心渐归,唯武三思始终按兵不动,恐蓄大招,需谨防冻土惊雷。
寥寥数语,字字警醒。
婉儿看完,就地燃笺,灰烬落于烛火之中,不留半分痕迹。
她立于窗前,望着漫天飞雪,抬手轻抚发髻间那支常年不离的椒花玉簪。
数年深宫浮沉,这支玉簪陪她走过掖庭寒雪、朝堂风波、离别相思、步步险境。
岁晏霜寒,人心浮沉,唯有此簪如初,唯有初心未改。
正当她凝思之际,远处宫道忽然传来巡夜脚步声,沉稳有序,直向这边而来。
是宫中亲卫巡查。
婉儿心头微凛,迅速合窗敛神,坐回案前执笔誊文,神色淡然如常,仿佛自始至终未曾异动半分。
脚步声停在门外。
内侍低声传报:“武三思大人巡夜至此,听闻女史深夜值守,特来问安。”
风雪夜里,武三思竟亲自巡宫。
婉儿眼底掠过一丝冷光,转瞬平复,轻声道:“请进。”
门被推开,风雪随之灌入。
武三思一身黑色锦制夜行官袍,肩落细雪,身姿挺拔,面色温和无锋,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
他扫过空无杂物的房间、干净无余的案几,又看向婉儿沉静安然的眉眼,微微含笑:“天寒雪重,女史夜夜辛劳,实在不易。”
婉儿垂眸执笔,不卑不亢:“分内之事,何谈辛劳。”
武三思缓步走近,目光看似随意落于她发间玉簪,语气清淡试探:“冬日雪寒,玉冷侵肤。女史常年佩戴一支旧簪,数年不变,想来是极为珍重之人所赠。”
这句话避开朝堂,避开权谋,直指她与太平最深的私念。
屋内风雪无声,气氛骤然紧绷。
婉儿笔尖未停,字迹不乱,语声平稳无波:“旧物随身,只是习惯而已。武大人深夜巡宫,应当心系宫禁安危,不必在意女子饰物细末。”
滴水不漏,分毫抓不到破绽。
武三思静静看她片刻,笑意淡淡收敛。
他深知,上官婉儿心思缜密、城府极深,寻常言语试探,根本撼不动半分。
“是本官唐突。”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夜深保重,女史安歇。”
门落,风雪隔于门外。
婉儿停笔,指尖微寒。
她清楚知晓——
武承嗣是明火执仗的狂躁之敌,易挡易防;
武三思是藏于风雪的暗处之刃,无声无息,最是致命。
今夜一探,他虽无实证,却已然笃定:她与太平,绝非寻常君臣。
深宫棋局,自此真正进入最险的相持阶段。
风雪愈烈,覆满紫微宫阙。
暗处锋芒已亮,只待来日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