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暮是在一个雨天回到厦城的。
船靠岸的时候,雨丝正从灰蒙蒙的天空里斜斜地落下来,落在码头的石板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没有撑伞,沿着码头走了一段,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医馆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许思安正在柜台后面分拣药材,头也没抬,手里捏着一把甘草在细细地闻。

“药材放门口就行,钱放桌上。”
白暮站在门口,衣摆还在滴水,声音带着长途跋涉之后的沙哑。
“小姑。”

许思安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见白暮站在那里,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下来,在门槛内侧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渍。许思安放下手里的甘草,绕过柜台,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按了按她的肩膀,像是在确认她真的是完整的,没有缺什么零件。

“瘦了。”
白暮没有躲开。
“姨夫回来了?”

许思安转头看了一眼后厅的方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回来了。昨天刚到。”
后厅的门被推开,一个穿深灰色军装的男人走出来。霍言比几年前更清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更明显了,眼角多了几道细纹,但整个人站着的时候像一棵过了冬的树,枝条已经重新长齐了。他看见白暮,没有说“你回来了”,也没有说“好久不见”,只是朝她点了一下头,像是已经习惯了用动作代替寒暄。

“坐。饭快好了。”
白暮在桌边坐下来。饭桌上摆了几道家常菜,汤还在冒着热气,筷子和碗已经被摆好了。白暮喝了一口汤,像是很久没有吃过这样一顿不需要警惕的饭了。她把汤碗放回桌上,像是还有话要说。
“白家那边怎么样了?”

霍言夹菜的动作没有停,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处理完了的事情。

“你走之后,白家那些人闹过一阵。后来我让人把账册重新理了一遍,该清的清了,该罚的罚了。现在没有人再敢动那些不该动的手脚了。”
白暮看着他,像是在确认自己听到了什么,又像是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么干脆的“处理好了”了。

“前一阵有人在街上闹事,刚好遇见了你小姑。她没动手,让我去处理了。”
许思安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白暮碗里。

“你现在是白家的掌权人。有些事你不用亲自出面,有我们在。”
白暮没有接话,但她低头把那根菜吃了。
那天晚上,白暮坐在医馆后院的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月光。许思安端了一碗热汤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碗沿的热气在风里歪歪斜斜地升上去,像一条正在缓慢飘散的线。许思安的头发比以前短了一些,扎在脑后。白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才发现许思安眉梢的位置,和她母亲很像。

“你姨夫回来的那天,带了一箱东西。说是路上买的。”
白暮接过那碗汤,低头喝了一口。
“他对你好不好?”

许思安没有回答。但她笑了一下,像是已经回答了。
第二天,白暮去了白家大宅。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桂花树还长在原地,只是被修剪过了,枝叶比走之前齐整了一些。几个以前见了她就躲的管事,如今远远看见她,已经主动迎上来,脸上堆着笑,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讨好的人,又像是害怕错过任何一道可能通往安生的门。
白暮没有多说。她只是走过那些回廊,像是在走一条她早已熟悉到无需再细看的路线。霍言跟在她身后,步子不急不慢,像一个在替她清路的影子。有人想上前套近乎,被霍言看了一眼,就缩回去了。
傍晚,白暮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几本账册。她翻了几页,又合上,抬头看向窗外。天边是灰蓝色的,像一条正在缓慢褪色的旧绸带。她不知道张海侠现在在做什么,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吃晚饭。但她已经决定好了,她不急。她会等他回来,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
她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把账册理好,站起来,关上了门。
第一百一十章完2
内容好有吸引力,想看下一章,不够看,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