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白暮和许思安坐在医馆后院的桂花树下面,面前摆着一壶凉茶和两碟花生。月亮挂在桂花树的枝桠间,洒下来的光把许思安的脸照得比白天柔和了一些,像是被水洗过的旧画布。
白暮伸手拿了一颗花生,没有剥开,在指间转了两圈。
“小姑,我一直想问你——你明明比我大两岁,为什么我叫了你这么多年的小姑?”

许思安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沾的盐粒,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把花生壳放在碟子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要把那句话说顺了再放出来。

“因为白鸿远当初想纳我为妾。”
白暮的手指停了下来。

“我姐姐许璐是他的童养媳,比我大十三岁。那年我刚满十六,在白家帮忙照看药材,白鸿远来看过几次。后来他托人带话,说想让我留在白家。”
许思安把茶杯放下,目光落在远处的屋檐上,像是正在看一段已经褪色的旧画面。

“我那时候已经认识你姨夫了。虽然还没有定亲,但已经见过面。我没有答应。白鸿远面上没有说什么,但没过多久,白家上下就开始叫我‘小姑’,说是白家的亲戚,是白鸿远的妹妹。”
白暮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这样做,是让别人以为我和白家有更亲近的关系,也让我以后不好再嫁入别的门第。毕竟谁也不想娶一个名义上是白家妹妹的人。”

“后来我嫁给你姨夫,离开白家,开了这间医馆。但那个称呼已经改不过来了。所有人都叫我小姑,我也懒得解释。你从小就这么叫,我也就认了。”

“现在你掌权了,改不改,随你。”
白暮把手里的花生放在碟子里,像要给那段话一个安稳的落点。
“那就改。以后叫小姨。”

许思安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用了”。她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把那两个字喝下去,尝了一遍它的温度。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动了一下,在月光下翻了个面,又落回原来的位置。

“明天让你姨夫做顿好的。”
白暮靠在椅背上,没有再问别的,像是有些答案已经不需要再问了。
第二天早上,白暮出门去医馆的时候,正遇见霍言在院子里劈柴。他把袖子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两道已经淡去的旧疤。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劈柴,把劈好的柴整齐地码成一摞,像在完成一件不需要语言介入的日常事务。
白暮在医馆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升起的那缕炊烟。风把它吹散了,又在另一处重新聚拢。

“姨夫,你今天有空吗?”
霍言放下斧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有。怎么?”

“陪我去趟白家,有几件事要当面说清楚。”
霍言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走到井边洗了手,弯腰从廊下拿起一件外套,跟在她身后走出了院门。走了几步,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对屋里说了一声。

“今晚回来吃饭。”
屋里传来许思安的声音,隔着窗户,带着一点笑意,像一片正在晨光中缓慢展开的叶芽。

“知道了。”
白暮走在前面,听着身后那道沉稳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两个人,是她可以放心叫一声“小姨”和“姨夫”的人。
第一百一十一章完1
细节处理得特别到位,看着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