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白暮做了决定。
她把桌上的灯盏挑亮了一些,又低头理了理衣襟,像是在做一件她想了很久的事。张海侠正坐在窗边,低头看自己手心里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痕,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还没想到她会在今晚走过来。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拿走了他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他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弯下腰,在他嘴唇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窗外的暮色还没有完全暗下去,橙红色的光从窗格漏进来,正好落在她的发尾。
张海侠的手指在她腰间停了一下,像是想知道她是不是认真的,还是只是一时兴起。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主动过了。

“……你——”
她伸手拢住他的后颈,把那句话截在了他喉间。他的呼吸乱了半拍,像是被一道久违的暖流浸过心口。
她没有收回手。他也没有推开她。窗外的光线正在变暗,像一层薄纱正缓缓覆下来。他低头用嘴唇贴在她耳侧,像一段正在成型的答案,只差最后一笔。他的声音带着刚苏醒的沙哑,像是怕那两个字说出来就会惊散她。

“你真的愿意?”
白暮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敲响了。

“报告!祭司那边有动静——”
白暮的手停住了。她像是从水底浮上来,一时还没分清自己身在何处。她迅速站直,整了整衣领,像一只被惊动的鸟,翅膀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拢。她低着头快步从他身边走过去,拉开门,像是逃离什么,连小兵的脸都没看清就走了。
张海侠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空出来的手掌,又看了一眼门口。他的目光像是深井里的水,正在缓慢地向上翻涌,又在看见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外时,被强行按了下去。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已经把情绪说了个明白。
小兵站在门口,看了看张海侠的背影,又看了看白暮离开的方向,像是终于嗅到了一丝危险。他连一句“打扰了”都没敢说,就缩着脖子,头也不回地跑了。
白暮在偏院的小径上遇见了那只猫。很小的一只,蜷在墙角的落叶堆里,浑身脏兮兮的,左后腿有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又像是被石缝划伤的。它没有叫,只是缩在那里,像一片正在枯萎的叶子。
白暮在它面前蹲下来,没有犹豫,伸手覆在它后腿的伤口上。玄术从她掌心涌出,像一道温热的水流,穿过皮毛和皮肤,正在把那道裂口重新缝合。她感觉到它的伤口正在收拢,像一条正在被重新编好的线。她做完之后把小猫托起来,用袖口擦掉它脸上的灰。
张海侠是在几步之外找到她的。他站在小径的拐角处,看着白暮蹲在墙根,膝盖上躺着一只脏兮兮的小猫。他认出那是她正在给它疗伤——他认得她施术时微微低垂的眉眼和手腕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颤抖,那是每一次消耗都会伴随的姿态。他快步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伸手想要拦她。

“别用那么多,你身体受不了。”
但他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她的手没有抖,呼吸没有变,脸色也如常,脸颊上甚至还带着一点做完好事后微微泛红的余温。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施术之后不立刻扶着墙站稳的模样了。那只小猫从她膝盖上坐起来,舔了舔自己刚刚愈合的后腿,又抬头看了她一眼,像是确认了一个可以信任的位置。白暮没有立刻回答他,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只猫,确定它已经能站起来了,才直起身,用指腹轻轻擦掉它眼角的一道灰痕,然后抬头看向他。
“自从张海楼去了张家那个秘密洞穴里面,我帮了他之后,我的玄术再也没有外泄的伤害了。”

张海侠看着她,像是要确认那句话的重量。
“海琪姐说,可能是血脉更新了。”

他伸手碰了一下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从她的手背滑过,沿着掌缘落到指缝间。她的手是温的,脉搏安稳。他抬头看着她,像一个人在井边蹲了太久,终于打上来一桶清亮的水。

“真的?”
白暮没有说话,但她没有抽回手。
“你刚才不是要确认来着?”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被她脸上那一点笑意勾走了念头。那只小猫从她膝盖上跳下来,稳稳地落地,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像是一个刚刚完成的句号,不打算再写续篇。
夜风从树叶间穿过,把他们两个人的衣摆吹得微微扬起。白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光已经散尽了。他低头看着她,那枚玉坠正安安静静地贴着她的锁骨,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

“那下次还能继续吗?”
白暮没有再回答,但她握紧了他的手指,像是把一道尚未说出声的答案,先一步存进了他的手心。远处传来一声猫叫,轻而短,像一句走失的问候。
第一百零九章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