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楼被带到成亲现场时,盖头还遮着脸。他坐在祭台旁边的位置上,能听见周围人低声交谈的声音,还有香烛燃烧时的细微噼啪声。然后他听见了一声低沉的嘶鸣,从祭台方向传来。他掀开盖头一角,看见一个人身蛇头的怪物正从祭台后方缓缓升起,像是从地底深处被召唤出来的,鳞片在火光中泛着暗绿色的光。它张开嘴,咬住了一个人的头颅。人群开始尖叫、四散奔逃,小蛇从暗处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漫过地面,有人被咬住脚踝,有人捂着脖子倒下。
张海楼站起来,目光在混乱中快速扫过,像在勾勒一幅正在塌陷的草图,寻找那条还未断裂的结构线。他看到了墙上的壁画,那些线条和他在张海琪手中见过的那把弓的纹路一样,他之前捡到的那把弓被交给了张千军万马,现在不在身边。他伸手从地上捡起另一把弓,弦是松的,他拉了一下,弓臂发出干涩的响动。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张千军万马和凤凰从侧门冲了进来,一前一后。张千军万马把那把弓递到他手里,弓身触到他手掌的瞬间,一道细微的震颤从弓柄传上来。有人喊了一声——“飞坤爸鲁!”
张海楼没有时间细想那个称呼是什么意思。他拉开弓弦,箭矢飞出,正中一条正在扑向人群的蛇。第二箭、第三箭也跟着出去了。他的血顺着握弓的手流到弓身上,弓臂的纹路开始泛出暗红色的光,像正在苏醒。但那些小蛇太多了。为首的蛇头转向他,张海楼还没来得及拉下一支箭,一道黑影已经挡在了他面前。张海侠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刀,刀刃上还沾着暗绿色的液体。他侧过头看了张海楼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刀锋转向了前方。

“你还知道来。”

“路过。”
两人并肩站着,像两道已经分别划出轨迹、又在途中重新相交的弧线。凤凰从侧面冲过来,手里握着一把刀,直直朝张海侠的方向劈去。张海楼侧身一步,挡住了她的去路,拦在她面前,手臂张开,没有出手,只是站着,声音不高不低,像是用身体在她说出那句她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他是我兄弟。”
凤凰的刀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没有再往前。张海侠没有看凤凰,但他看了张海楼一眼,像是在那段还没有完全松开的绳索上,记下了一道新的勒痕。
地面开始震动,那些小蛇忽然退去,像潮水一样缩回了祭台下的阴影中,而祭台上的蛇头正在重新抬起,像是刚刚苏醒。
战斗又开始了。
张海楼被蛇尾扫中,摔进了一个深坑里。他落地时眼睛被溅到了一点蛇的唾液,视野开始模糊。他听见上方传来打斗声和蛇尾撞击地面的沉闷声响,听见张海侠的声音从坑口传来,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多次的事实。

“射箭!”
张海楼没有犹豫。他在箭头上涂了自己的血,拉开弓弦,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松手。箭矢离弦之后,像是自己能找到方向,穿过黑暗,直直地刺入蛇头的要害。上方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一座山正在缓慢地倒塌,然后张海楼听见了张海侠落地的脚步声,他的眼睛还看不清东西,但能感觉到有人正在靠近。然后一捧水落在他的脸上,凉凉的,冲走了眼睛里的异物,视野开始恢复,慢慢清晰起来。
张海侠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只水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是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张海楼眨了眨眼,视线重新聚焦,看见张海侠正把水囊收回腰间。张海楼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像是还要确认自己真的已经回到了这片地面。

“为什么你的血没有用?”

“我是阴血。你是阳血。你身上的纹身涂了张家特有的草药,所以你的血能克制那些东西。我的是阴血,和怪物属于同一类。”
张海楼看着他,像是要把那道“同一类”的余音收进一个不会被轻易翻动的位置。战斗结束后,张海楼坐在一块石头上,抬起头看着张海侠。

“跟我回去治病。”
张海侠没有回答。他站在几步之外,像是在掂量那几个字的重量。

“我这样挺好的。”
他低下头,像是在叙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

“师父为了给我找解药,现在已经满头白发,快没命了。她亲手把解药交到我手上。我把它烧了。她就站在那里看着我烧,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张海楼没有接话,像是正在辨认那场大火还剩下哪些未燃尽的痕迹。

“你知道吗?我不是控制不了它。我是不想控制。杀人的时候,我终于不用去想自己是谁,不用去想我还能撑多久。”
张海楼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隔着一道正在缓慢裂开的冰层。

“你觉得这样对得起师父吗?对得起白暮吗?”
张海侠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密林深处走去,身影在树影间逐渐模糊。张海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远处传来一声鸟鸣,又停了。他站在那里,等那道余音彻底落定,才转身朝反方向走去。

“对不起任何人”
第一百零四章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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