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02:雾琅花渣

张海楼和张千军万马蹲在树林边缘，看着那队送亲的队伍从远处缓缓经过。队伍很长，抬着骨匣和礼器的人走在前面，后面跟着几辆马车，但始终没有看见新娘的身影。张海楼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转头对张千军万马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往一道裂缝里塞进一粒种子。

张千军万马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可行性，然后他伸手按住张海楼的肩膀，把他从树丛后面推了出去。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冲出树林，正好拦在送亲队伍前面。张千军万马大声喊着“人抓到了”，队伍停了下来，几个人围过来，低头看着被按在地上的张海楼。一个年轻男人从队伍中走出来，他的衣着和队伍里的其他人不太一样，像是一路跟着，并不在编制里。他叫雾琅花渣，是新娘月梳的青梅竹马，他走到张海楼面前，目光带着警惕和焦虑。

张海楼被按在地上，仰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队伍前后，像是正在估算这段空隙的长度。

雾琅花渣皱起眉头。一番交谈之后，两边才发现——送亲队伍太长，前面的人以为新娘在后面，后面的人以为新娘在前面，月梳其实早就已经不在队伍里了。

张千军万马在众人注意力集中在队伍另一头时，松开了张海楼的肩膀，转身钻进旁边的树丛，像一条鱼滑入水底，迅速消失在枝叶之间。有人喊了一声“跑了”，但已经来不及追了。张海楼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他看了一眼雾琅花渣，开口的语气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定的事。

雾琅花渣没有拒绝。张海楼和雾琅花渣沿着送亲路线走了大半天，傍晚时分，他们又看见了一队送亲队伍从对面山坡上下来，人数和装束都很整齐。张海楼蹲在路边的灌木丛后面，低声吹了一声口哨——马被惊到了，队伍前面的一辆车歪了一下，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张海楼愣住了。

张海琪坐在车里，穿着新娘的嫁衣，正透过那道缝隙看着他，目光平静，像是已经预料到他会出现在这里。张海楼没有再多说，他在附近找到一处落脚的棚屋，连夜做了一张人皮面具。第二天清晨，他戴上那张人皮面具，已经变成了一个面容平淡的年轻女子，陪在张海琪身边。雾琅花渣则混进了送亲队伍里，像一块不起眼的垫脚石，顺利融入了人群。

新上任的苏季祭司在队伍行至一处河滩时停了下来。按照规矩，他要沿路挖出一些尸骨，作为陪嫁装进箱子里，一起送往洗骨峒。张海楼站在张海琪身侧，看着那些被挖出来的遗骨被一具一具地装进木箱，密封、上漆，像是正在为一条看不见的河流修筑堤坝。张海琪的目光在那些箱子上停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张千军万马在另一片区域行动，他沿着一条岔路继续前行，试图绕回与张海楼汇合的方向。但他走进一片草地时，脚底忽然开始发软，像是踩在棉花上。他低头一看，草丛间有一种暗绿色的植物，像是被露水打湿过，叶子边缘泛着细小的绒毛，他知道这种草会使人身体瘫软，已经来不及退回去了。

然后他听见了凤凰的声音，从草地边缘传来，带着一种警告的意味。

张千军万马没有停下。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她身边，低头确认了一遍她身体的状态。凤凰正靠在树根下面，像是想要站起来，但腿不太听使唤。她看着张千军万马走进来，像是想骂他，但张了张嘴，没有骂出来。

张千军万马在她旁边蹲下来，用腰带把她的手臂固定了一下，像在为一件正在缓慢成型的决定固定最后的榫口。

凤凰看着他，像是那句话说中了她心里某一个没有上锁的位置。她没有再反驳。张千军万马把她背起来，一步一步走出那片草地，脚下有些发软，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已经走过很多遍这样的路。凤凰趴在他背上，没有再说话。

他们走出那片草地之后，张千军万马把她放下来，自己也坐在地上，喘了一口气。凤凰坐在他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对一道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说话。

张千军万马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根还未来得及送出的发簪，又把手抽了出来。

凤凰没有再接话，像是那根线已经落下，她也已经接住了。她侧过头，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线上，而他的手正落在两个人之间的草地上，不近不远，刚好够微风吹过时带来片刻的温度。

第一百零二章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