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01:嫁山娘

第二天清晨，张千军万马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缝漏进来了。他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皱巴巴的衣服，又转头看了一眼旁边已经叠好的被褥——凤凰正坐在桌边，端着一碗茶，像是早就醒了，又像是根本没睡。

张千军万马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但那些词在喉咙里打了几个转，没有找到出口。凤凰放下茶碗，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好的行程。

张千军万马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说点别的。但凤凰已经站起来，把桌上的包袱系好，推开门走了出去。他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还残留的一点温度，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他们上街打听消息时，得知这次洗骨大会前还有一场嫁山娘的仪式。送亲的队伍会抬着新娘穿过街巷，把尸骨一并送往洗骨峒。张千军万马站在人群里，目光在送亲队伍抬着的骨匣上停了一下，像是被什么轻轻按住了。

张海楼站在他旁边，压低声音，像在塞一块刚好卡住缝隙的楔子。

他们分头行动。张海楼和张海琪沿街走了一段，张海琪神色认真，目光扫过街角两侧的岗哨，像是正在用视线丈量那些守卫之间的距离和换防空隙。而张海楼则显得格外放松，像是一段正在缓慢展开的序幕。他停在一个卖银饰的摊前，弯腰拿起一只镯子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又拿起一只耳坠，像是来赶集的游客。

张海琪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像是要数清自己的容忍限度。深呼吸了一下，像是在心里默念那一句——“自己教出来的，自己教出来的好。”她侧过头，不再看他，像是在给那道深呼吸找一个顺理成章的出口，免得它在拥挤的街面上卡住。

另一边，张千军万马跟在凤凰身后。凤凰在前面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张千军万马站在她身后，像是被她那段话轻轻截住了脚步。凤凰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一段暂时被搁置的旋律，不急于奏响。

张千军万马沉默了一会儿。

凤凰的脚步停了下来。她转过身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像是在丈量那句话的温度是否足以融化她心中的冰层。

张千军万马站在那里，像是被那句话说中了某个尚未愈合的位置。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街边，像是在等待一道尚未到来的回声。

送亲的队伍正从街道另一头走来。新娘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嫁衣，面容被盖头遮住，只露出一截下巴和垂在身侧的手。她叫月梳。她经过张海楼身边时，目光忽然在他露出的手腕上停了一下。月梳掀开盖头一角，快步朝他走过来，伸手拉开他的袖子，看见了他手臂上的纹身。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被人逼到墙角的紧张。

张海楼还没来得及回答，送亲的队伍已经围了上来，有人大喊“抢新娘了”。张海楼转身想找张海琪，却发现她已经不在身后了，新娘也被几名送亲的女眷簇拥着往另一个方向带了回去，迅速消失在人群深处。张海楼没有时间再回头，他转身钻进旁边一条巷子，身后脚步声正紧紧追来。

张千军万马在街角看见了这一幕。他侧身用肩膀撞翻了一只火炉，炭火和灰烬溅了一地，拦住了一部分人的去路，趁着那几息混乱，抓住了张海楼的手腕，把他拖进另一条巷子。两个人跑了一段，确认身后没人跟上来，才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停下来，靠在墙边喘气。

张千军万马没有接话。张海楼站在原地，像是正在把那些碎片拼成一幅还没有完全清晰的地图。

张千军万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像是已经决定站在那道尚未完成的防线旁边，等待下一步的指令。

追兵还在街上搜寻。其中两个人走散了，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正好撞见靠在墙边的张海侠。他们没认出他是谁，只是看见一个身形高大、面色冷淡的年轻人，以为只是个过路的外地客。其中一个人随口骂了一句那场混乱的新娘，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张海侠站在墙边，像是正在消化那些话的内容。他动了。等他停下来的时候，地上已经躺着一个人，另一个转身想跑，却被他的手从后面按住了肩膀，力道不算大，但那只手像在确认一件正在缓慢成型的事实。他没有杀第二个人，只是松开手，看着他踉跄着跑远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那个人，又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血迹。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那段失控的余韵完全平息下来。远处人群仍在喧闹，送亲队伍的锣鼓声隐约可闻。他站在那里，像一扇正在缓慢合拢的门，还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锁上。

第一百零一章完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