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琪被带进那间房间的时候,门在她身后合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房间不算大,四壁光滑,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油灯吊在屋顶,把整间屋子的陈设照得昏暗而模糊。她在桌边坐下,目光扫过墙角——一条金色的蟒蛇正盘在阴影处,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弱的亮光,像一根被遗落在地面上的旧绸带。
她坐在那里,像一棵已经习惯在石缝中生长的树,安静而警觉。
门外传来脚步声,脚步不快不慢,像是一个人正在从容地向她走来。门被推开,大祭司苏亚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袍角垂到地面,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溪流。他走进来,在桌对面坐下,目光从张海琪的脸上缓缓扫过,像在翻阅一本他已经读过很多遍的书。
苏亚坐下来之后,目光从张海琪身上移开,落在墙角那盘踞的蟒蛇身上。那蟒蛇像感应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吐了一下信子。

“那是我的家人。”
张海琪没有接话。她只是看了一眼那条蛇,像在确认它的位置。苏亚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是早就习惯了别人不接他的话。张海琪垂下目光,像是在观察那道光线的走向,又像是在寻找某种不易察觉的出口。她忽然扶了一下桌沿,像是一阵困意正在缓慢地涌上来。苏亚看着她,坐在对面没有动,像是在等这一幕发生,像是在等待一盏灯自行熄灭。

“你们玄术师,往往都是很早就察觉到的。”
张海琪没有回答,但她的身体微微歪了一下,靠在了桌面上。苏亚站起来,走到门口,对门外的人说了一句话。几个人走进来,把她架起来,穿过一条走廊,走下几级台阶,关进了一间地牢。
地牢里还有三个人。一个小男孩缩在角落里,抱着一只已经空了的碗。他的母亲坐在他旁边,父亲靠在墙边,其中一个老人坐在他们中间,低着头,眼睛的位置已经空了,留下凹陷的轮廓。
张海琪坐下来,靠在对面的墙壁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让自己完全清醒过来,重新适应这间地牢的光线和气味。那对夫妇中的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把头低下了。

“你也是被抓来的?”
张海琪点了点头。

“大祭司原本不是这样的。他以前真的会救人。后来生了一场大病,死了,又活了过来。从那以后,大家就把他当成神明的使者。可从那以后,他做的事情就变了,和以前判若两人。”
张海琪没有追问细节。她只是坐在那里,听着那位母亲断断续续地讲述。她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个正在收拢线头的织工,手中已经积攒了足够多的线索。
另一间牢房里,张海楼正蹲在墙角观察自己身边的狱友。那些人穿着粗布衣物,身上隐约飘散出一种甜腥的气味。他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流转,在角落里,一个正靠墙坐着的人吸引了他的注意。那个人手里捏着一根短烟杆,像是舍不得抽,只是反复摩挲着。张海楼认出了那根烟杆——是专用来吸食某些特殊烟草的,烟味带有致幻作用。
他靠近那个人,低声确认了他的身份。

“九头烟袋?”
那人抬起头,目光微微眯了一下。张海楼没有多解释,只是用下巴指了指牢房外面看守的方向。

“你的烟能让他们听你的话。”
九头烟袋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烟杆,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重量。片刻后,张海楼脱下一只鞋子,把脚伸过去。九头烟袋把烟袋递到他脚边,他夹住,点燃,把烟嘴递到九头烟袋嘴边,让他吸了满满一口。然后张海楼退开,低声朝那些手下说了一句——九头烟袋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咳出一口浓烟。然后他哑着嗓子大喊了一声。

“杀人了——!杀人了——!”
看守的人冲了进来。门被推开的瞬间,那股带着甜腥味的烟雾正好漫到了门口。冲在最前面的人吸了一口,脚步开始不稳,像是踩在松动的地板上,正在缓慢地失去平衡。后面的人也跟着倒了,一个接一个,像被同一根线轻轻拉动了一下。
九头烟袋站起来,走到看守面前,弯腰从他腰间取下一串钥匙。他没有回头看张海楼,但他的声音从牢房门口飘过来,不高不低。

“走了。”
张海楼穿好鞋,站起来,跟着他走出了牢房,沿着昏暗的走廊朝出口方向走去。走廊两侧的灯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在为下一步的选择让开道路。
第九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