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87:座上宾

张海琪伸手按住张海楼的后颈，力道不重，但足够稳。她把他往前按了一下，让他重新低下头，筷子递到他嘴边。

张海楼张嘴，把那口菜咽了下去。眼前的扭曲感像退潮一样慢慢退去，桌沿重新变直，张海侠的身影已经从门口消失了。他眨了眨眼，像是确认自己已经回到原来的位置，然后他端起桌上的菜碟，夹了一筷子，转身塞进张千军万马嘴里。张千军万马愣了一下，嚼了两下，目光也逐渐聚焦。张海楼又夹了一筷子，递到张海琪嘴边。张海琪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低头吃了。

三人重新坐定，幻觉确实消失了。但紧接着，张海楼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像是要确认那里没有真的被异物堵住，但呼吸确实变得费力，胸口的起伏开始急促，像是空气正在变少，像一个人在密闭的水池中逐渐耗尽氧气。他撑着桌沿站起来，想要走出去找郎中，脚下的地面正在缓慢倾斜。他看见张海琪也放下了筷子，用手撑住桌沿，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一些。张千军万马已经伏在桌面上，呼吸声沉重而断续。

张海楼朝门口走了两步，脚下一软，视线开始模糊。他还记得自己膝盖落在地面上的那一声闷响，之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张海楼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房间里光线明亮，窗外传来隐约的叫卖声和笑声，像是一个正在热闹运转的市集。他坐起来，发现自己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像是被人重新安置过。张海琪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翻一本不知道从哪来的书册，像是一直在那里等他醒过来。张千军万马靠在门边，也在打量外面的街景，像是刚刚确认完退路的方向。

张海楼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衣服，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朝张千军万马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张千军万马正低头检查自己的袖口，像是没有听见这句指认。张海楼站起来，发现房间里还有一套叠好的衣服放在床头，像是专门给他准备的。他拿起来抖开看了一眼——料子不错，款式也比之前那身讲究一些。

张海琪已经站起来了，整理好衣领，朝门口走去。

三人走出客栈，街上的人比他们刚来时多了很多，人人脸上带着一种松弛的神情，像是不需要担心任何事，只需要在这条街上一直走下去。路中央有一群人围成了一个圈，圈内站着一个穿深色长袍的人，正在为一位跪在面前的人施术。那人已经闭上了眼睛，片刻之后他睁开了眼，坐起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周围的人开始鼓掌。张海楼看完了那场施术，转身走到旁边的摊贩面前，低头和老板攀谈了几句。

他走回来时，朝张海琪点了一下头。

他躺进那具被抬来的木板上时，街上的目光正朝这个方向汇集。他闭着眼睛，等待自己被抬到祭司面前。祭司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弯腰，也没有伸手触碰他。

张海楼睁开眼，还没坐起来，几个穿黑衣的人已经围了上来，按住他的肩膀。他想挣开，但力道比他预想的大，像是每一道力量都经过精密的计算，恰好压在他难以发力的关节上，像是早就在等他来这一出。

张海琪从人群中走出来。她走到祭司面前，伸手揽了一下张海楼的后颈，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卸了力，身体重新落回地面。在场的人都看到了这一幕，包括祭司。他看了她一眼，像在重新打量一件他以为已经看透的器物。

祭司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像是同意了某个没有说出口的条件。张海琪把张海楼拉起来，让他站在自己身边。

祭司没有说“不必多礼”，也没有说“你太客气了”。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向街道另一头。有人跟在他身后，有人为他让开道路，像一条正在缓慢流动的河。张海琪被引到祭司旁边的位置，跟着他一同走过那条街，步伐平稳，没有刻意放慢或加快，像是已经走过很多次这样的路。张海楼和张千军万马跟在后面，保持了几步的距离。

远处，莫云高的队伍也正在接近百乐京的边界。

他坐在马车里，用手掀开窗帘一角，看了一眼远处模糊的城墙轮廓，放下帘子，目光落在车厢对面那个人身上。

张海侠没有抬头。

张海侠依旧没有抬头，但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默认了那道安排。莫云高没有再说话。他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像是在为接下来的路积蓄精力。马车继续向前行驶，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声音在车厢内回荡，像一道正在被拉长的时间线。而张海侠的手指还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第八十七章完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