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86:百乐京

张千军万马把一幅画从柜顶取下来的时候，画轴边缘的纸张已经有些泛黄了，像被反复摊开过许多次，又小心收好，像是在等一个还没有到来的时刻。

他展开画，递到张海琪面前。画上是一个女子的背影，侧身坐着，像是在看远处的山脊，衣摆被风微微吹起，姿态自然随意，像是不经意被捕捉到的瞬间。张海琪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去接，像是那幅画和她之间还隔着一层薄薄的距离。

张海琪看着那幅画，像是正在把那段时光从模糊的轮廓中重新捡拾出来。

张海琪的手在膝上轻轻搭着，没有移开。

张海琪伸手接过那幅画，低头看着画中女子的背影。她没有说“我不知道”，也没有说“我欠他的”。她只是把画轴轻轻卷起来，收好。

张千军万马站在她面前，像一棵在石缝中生长了很久、终于等到雨季的树，根系已经伸展开来，正等待着水分渗入泥土。

他把一只木匣推到她面前，匣盖打开，里面整齐码放着十几枚令牌。张海琪低头看了一眼那些令牌，伸手拿起一枚，掂了掂，又放回去。

那天晚上，张海琪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拎着一壶酒，没有倒，也没有喝。张海楼走过来，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两人安静地并排坐了一会儿。

张海琪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远处夜色中的山峰轮廓。

张海楼沉默了一会儿。

张海琪没有反驳。她把那壶酒放在脚边，像是确认了某件事。

第二天一早，三人便动身前往百乐京。山路蜿蜒，沿途经过几处检查站，前方两人的令牌被拦下，核查后发现是伪造的，直接沉了湖。三人远远看着水面重新恢复平静，目光在那道还没完全散开的波纹上停留了一瞬，又收了回来。轮到他们时，张千军万马把令牌递过去，语气平稳，像是在告知一件已经确认过无数次的事实。

守卫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又递了回来。他们没有再被拦下，像一道已经合拢的栅栏，在他们身后无声地重新锁好。他们走进百乐京的街道时，发现这里比他们预想的更加异样。街上的人不多，但每一个路过的人步伐都带着一种微妙的偏移，目光涣散，肢体动作异常。

张海楼推开一间饭店的门，里面很暗，灶台是冷的，桌椅上落了一层灰。他在柜台前拍了两下，一个老者从柜台后面慢吞吞站起来，像是被从沉睡中唤醒，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步伐。

老者也不说话，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进了后厨。过了一会儿，几盘菜端上来，摆在桌面上，热气还没冒匀，三人各自拿起筷子。菜入口时，张海楼忽然觉得眼前的桌沿微微扭曲了一下，像一幅原本平整的画布被人从背后轻轻扯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见张海琪正伸手去碰桌上的茶杯，但手伸到一半就停住了。她看着那只茶杯，像在看一件正在缓慢溶解的东西。张千军万马把筷子放下了，按着桌沿想要站起来，手指压在木板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张海楼看见一道残影从视野边缘掠过，是张海侠的背影，他穿着一件灰色长衫，站在大厅门口，像是刚走进来，又像是正要离开。他看见张海侠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但声音被那道正在扭曲的光线吞没了，没有传来。

张海楼站起来，追了两步，发现自己还在原地，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拉住了脚步。张海侠的轮廓正在缓慢融化，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画，色彩正在纸面边缘渐渐晕开，向四周扩散。

张海琪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不高不低，像一根被牢牢钉住的木桩。

第八十六章 完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