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琪把资料递给张海楼的时候,列车正在穿过一片开阔的田野。窗外的麦浪在风里翻涌着,她靠在窗边,面容被窗户透进来的光照得透亮,像一尊正在剥落釉彩的旧瓷。

“这些你收好。”
张海楼接过去,没有立刻翻开。他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已经有些磨损的边角,像是已经被人翻过很多次。

“你不看?”
张海琪看了窗外片刻,然后收回目光,声音不高不低。

“我活着的时候看的东西够多了。剩下的时间,你替我看。”
她没有说“我快死了”,但她的语气和那些字没有区别。张海楼没有再问,他把资料收进怀里,像是把一件易碎的东西放进了一个不会被碰到的地方。
盘缠花得比预想的快。他们带了不少,但一路上的住宿、车马、吃食,像水一样从指缝里漏出去。张海琪放下筷子,看了张海楼一眼。

“钱快没了。你想办法弄点。”
张海楼正在喝汤,碗沿遮住了半张脸,但他听见她这句话时,动作微微一顿。他没有反驳,也没有问“怎么弄”,像是已经习惯了在没钱的时候想办法。他放下碗,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转向窗外,像是在用视线丈量什么。

“听说这附近有土匪。”
张海琪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完全笑出来。

“劫土匪的钱?”

“不然呢?劫你的?”
张海琪没有否认,也没有反对。她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了,站起来,把碗放回桌上。

“走吧。找个能下手的地方。”
他们找了一间饭店落脚。店不大,临街,门口挂着褪色的布招,门板已经被多年的烟火熏成了暗褐色。店里的客人不多,但看起来都像是赶路的,身上带着风尘和警惕。张海楼扫了一圈,目光在柜台后面停了一下——小二的手上有一层厚茧,位置不对。如果是常年端盘子的人,茧应该长在指腹和虎口,但这人的茧长在指根和掌缘,像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他没有多说,只是收回目光,在角落里找了一个位置坐下。

“黑店。”
张海琪没有抬头。

“嗯,看出来了。”
两个人点了两碗面,面端上来的时候,汤面浮着一层厚油,底下沉着几片肉。张海琪低头闻了一下,没有动筷子。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已经从碗沿移开,落在柜台后面那对父子的方向。
邻桌有几个人一直在往这边看。张海琪没有抬头,但她知道他们在看什么——在这间店里,一个穿着当地衣服、依然遮不住面容的年轻女人,总会成为某些目光的落点。一个人端着一碗酒走过来,把酒放在她桌上,嘴里说着什么“相逢即是缘分”。张海琪没有接酒。她的手按在桌沿上,在那人的手探向她的时候,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往桌面上一磕,那人矮了半截。
店里的气氛变了。有几个人站了起来。掌柜的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脸上挂着一副“和气生财”的表情,他笑着打了圆场,让小二重新上了酒菜。张海楼看着桌上那几盘新端上来的菜,目光在各桌之间游移——刚才还清醒的客人,现在已经歪倒在桌边,有的趴在桌上,有的靠在墙上,像是被人同时抽走了支撑的骨架。张海楼放下筷子,看了一眼张海琪,她也放下了筷子,两个人的动作几乎同时发生——她侧过头,把脸靠在桌上,他也闭上眼睛,像是已经被那阵无形的风带走了。
那对父子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开始翻客人的行李。他们的动作很熟练。掌柜的走到张海楼旁边,伸手捏了一下他的下巴,像是打量一件货物。张海楼的呼吸很均匀,像一个正在深睡中的人,任由那人的手指停留在他的下颌边缘。掌柜的朝儿子点了点头。

“这个送去凤凰寨。大当家的会喜欢。”
张海楼被抬进凤凰寨的时候,一路上都在听风声。
他被装在一只布袋里,布袋口扎着绳,能闻到粗麻布特有的涩味和一点尘土的气息。他被人放在地上,像一件被搬运了许久的货物,安静地等待着下一双手来打开它。过了一会儿,绳结被解开了,布掀开,光线涌进来。他看见一间宽敞的房间,四角点着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淡淡的,像是某种花被晒干之后碾成的粉末。
一个年轻女人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穿着一件深红色的衣袍,正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件已经到手的物件。

“你醒了吧。”
张海楼没有动,他只是躺在那里,像还没有完全醒来,只是恰好被那阵光叫醒了一瞬。

“我知道你没晕透。那只布袋的绳结是活扣,你路上动过。”
凤凰没有生气,她甚至笑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件事比她预想的更有意思。

“你叫什么?”
张海楼动了动,慢慢坐起来。他的动作不快,像是在检查自己的身体是否还能正常运转。他看了一眼凤凰,开口时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刚刚苏醒时才有的沙哑。

“我妻子重病,快死了。我需要一块进百乐京的令牌。”
凤凰看着他,像是这句话在她意料之外,又像是她正在计算这句话的重量。她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略带审视的好奇。

“拿什么换?”
张海楼还没来得及回答,门被推开了。张海琪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把不知从谁那里夺来的刀,刀尖朝下,上面沾着暗红色尚未完全干涸的液体。她扫了一眼房间,目光落在凤凰身上。凤凰没有动。她看着张海琪,像是第一次遇见一个快死的人还能用这样的方式走进来。

“她是你妻子?”

“是。她有疯病。”
张海琪提着刀往前迈了一步,看了一眼凤凰身后的一个木匣子,又看回凤凰。凤凰坐在那里,像一座还在等待风来的山。

“令牌已经不在我这里了。被马帮带走了。你们要追,现在还来得及。”
张海楼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他走到张海琪旁边,停了一下。张海琪把刀放下来了,像是确认了一件可以暂时放下的事,也没有道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像是来之前就已经确认过这段路的终点,只是借这条走廊穿行过去。
第八十章完1
作者大大写得太带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