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云高总是在看白暮。
不是那种不经意的目光,而是一种带着估算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幅画。他坐在前厅,手里端着茶,目光从茶汤表面移到她的方向,停在扇面边缘的位置,像是在估算一件物品的质地和硬度,然后轻轻把它放回原处。白暮坐在厅侧的椅子上,手里握着那柄海棠扇,扇面半开,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低垂的眼。
他忽然站起来,朝她走过去。他停在她面前,伸手想去碰她握着扇柄的手指——他的指尖还没碰到扇骨,白暮的扇子已经合拢,扇骨不轻不重地敲在他的手背上,像一截短棍落在关节处,力道刚好让他收回了手。
莫云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红痕,没有生气。他看着她,像是重新评估了什么东西,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不大,但让他整个人的气质显得有些微妙。

“索琳娜。你真是越来越有有意思了。”
白暮没有说话。她把扇子重新展开,扇面挡住了他的视线,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安静地垂着,像是在等待他离开。
他确实走了。他转过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没有再继续靠近。像是已经确认了她不会轻易被触碰,也确认了她有足够的价值来支撑她继续留在这里。
回到住处之后,张海侠关上了门。他靠在门板上,看着白暮从袖子里把那把扇子抽出来,放在桌上。她刚坐下来,张海侠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被什么轻轻拉过,带着一点还没完全压下去的涩意。

“他碰你了?”
白暮抬眼看了他一下,语气很淡,像是在回答一道已知答案的问题。
“没有。”


“我看见他伸手了。”
“扇子挡开了。”

张海侠站在那里,没有走近,也没有退远,就像一堵刚砌好的墙,正在等待泥灰干透。
白暮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她低头解腕上的镯子,动作很慢,像是故意放慢了速度,等他这句话落完。他果然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你以后别穿那件旗袍了。”
白暮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那件旗袍才能让他有顾虑。他不敢轻易动一个他还有用的女人。”

张海侠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走,背靠着门板站在那里。白暮把镯子放在梳妆台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气什么?”

张海侠低头看着她,片刻后才开口,声音闷得像从沙土里翻找出一枚旧铜钱,指腹擦过的时候还带着颗粒感。

“他在看你。”
白暮站在那里,她伸手,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衣领,把他拉低了一些,然后她踮起脚,在他嘴角碰了一下。很快,像一片落叶轻轻触及水面,还没有完全摊平,又被风卷走了。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现在气消了没有?”

张海侠站在门板前面,像是被那一下定住了。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想怎么回答。白暮没有等他的答案,她已经转身走回梳妆台前,重新拿起那支镶珠的簪子,对着镜子别好。嘴角还有一点微微向上的弧度,像是没有完全收回去,也没有打算收回去。
张海侠站在门口,看着她对着镜子别簪子,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没消。”
白暮在镜子里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一点弧度又加深了一些。
“那明天再说。”

她把簪子别好,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像是已经说完了今晚该说的话,正在等着灯被吹灭。张海侠站在门边,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把灯吹灭了。
房间里暗下来,窗外的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梳妆台的桌面上。他站在原地,像是在消化那道触感,然后他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第七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