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
张海侠来看了白暮四次。第一次是卯时,天还没亮透,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她还在睡,他关上门走了。第二次是辰时,他端了一碗粥进来放在桌上,她刚醒,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他就说“粥趁热喝”,然后转身出去了。第三次是午时,他路过门口,看了一眼门缝里的光,没有推门。
第四次是未时。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白暮正坐在桌前看那本书。她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没有拿东西,也没有要出去的意思,就那么站在那里,像是刚刚检查完一道锁又路过了一道门。白暮把书合上,放在桌边,看着他。
“你已经来过四次了。”

张海侠没有否认。他站在原地,手指垂在身侧,没有什么特别的动作,像是在解释一件他自己也不太确定的事。

“我路过。”
白暮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怕我跑了?”

张海侠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移开目光。他低头看着她,像是在用目光确认一个他已经检查过很多次的位置,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碰她一下,但又没有。
白暮看着他,像是确认了某件事,叹了口气,又带着一点妥协的意味。
“婚约算数。别再来找我了,会起疑心的。”

张海侠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我看我自己老婆,天经地义。”
白暮抬眼看了他一眼。
“假老婆。”

张海侠愣了一下。他看着她,像是被那两个字轻轻绊了一下,正在重新整理自己的步伐。

“……”
白暮转身走回桌边,拿起他端来的那碗粥,粥已经凉了,但她还是坐下来喝了两口。
“我跟你去百乐京。”

张海侠抬起头。白暮没有看他,但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回应的决定。
“我自己去的话,你每分钟都会来看我一次,饭也不吃觉也不睡。还不如一起去。”

她没有说“我担心你”。她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白暮每天给他换药。
伤口已经好了大半,比正常情况下愈合得快太多了。莫云高的人不是没注意到。有一天,一个军医模样的人在走廊里看见张海侠换下的绷带,伸手捏了一下,又低头看了一眼,皱起了眉。

“这伤口恢复得未免也太快了。”
张海侠正在系袖口的扣子,头也没抬。

“药效好。每日都泡盐浴,促进血液循环。”
军医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腕口露出的那一截已经愈合得只留下浅粉色痕迹的皮肤,像是想说什么,但张海侠已经站起来,把搭在椅背上的外衣拿起来穿上了。

“还有事吗?”
军医没再追问。
白暮听说之后,当天下午就从屋里出来时换了样子——换了一件深色的绣花旗袍,头发用一根镶珠的簪子挽起来,手里多了一把团扇,扇面上画着一枝海棠。她走过走廊的时候,几个士兵都侧头看了一眼。莫云高正在前厅喝茶,看见她经过,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眼神里露出一点欣赏,像是看见了一件合眼缘的物件,正在估量它的质地。
张海侠站在走廊另一头,看见她走过来了,又看见了莫云高的目光,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说话。白暮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没有看他,只是在擦肩的瞬间,她的扇子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像是无意碰到的,又像是提醒他,别在走廊里站太久。他看着她走远,感觉心里有一团火在轻轻烧着,那团火不烫,但撩得人心痒,像一个念头开始在脑子里反复打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被扇子碰过的手臂,那道细微的触感还在,像是风的余迹。她走远了。
晚上,白暮在房间里拆头发,张海侠站在门边,靠在门框上,像是站了好一会儿了,一直没有开口。白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看什么?”


“看我老婆。”
白暮把簪子放在桌上。
“假老婆。”

张海侠没有接话。他看着她,像是还有后半句话没有说出来。白暮没有回头,但她的手指在发尾停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语气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面。
“看够了就去睡。明天还要赶路。”

张海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带上了门。门缝里最后一线光落在她梳妆台的一角,照在那支镶珠簪子的末端,像一颗小小的、还没有落定的水珠。
第七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