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琪醒来的时候,阳光正从窗缝漏进来,落在被角上,像一条细细的金线。她动了一下,感觉到手背上有针头,正顺着她的血管输送药液,安静而不引人注意。张海楼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米粉,正在用筷子挑着碗里的葱花,像是在数。

“醒了?吃吗?”
张海琪看了他一眼。她没有说“不想吃”,也没有说“你吃吧”。她只是看着那碗米粉,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百乐京,我不去。”
张海楼挑起葱花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活了一百多年了。该到头了。不用浪费时间去寻什么法子。”
张海楼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像是不想让碗底碰到桌面的声音太刺耳。

“不管多少年,该治的都要治。”
张海琪没有再反驳。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天空,像是在用目光丈量一片已经走过的海域。张海楼站起来,拿起那碗米粉,走了出去。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看见了张启山。张启山站在窗边,像是正好路过,又像是在等他。

“张海侠的事,你知道了?”
张海楼没有回答。张启山侧过头看他,声音平得像一面正在被人抚平的纸,褶皱正在渐渐消失,又被新的压力重新压平。

“你要像以前一样对他。不要让他发现你知道他的变化。一旦他发现身边的人在用不一样的目光看他,他只会更快地沉下去。”
张海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碗已经开始变凉的米粉。

“他现在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我找不到他,我也找不到路。”
张启山看了他一眼。

“你先把这碗粉送回去。别让它凉了。”
张海楼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碗米粉,转身走回了病房。张海琪正靠在床头看窗外的飞鸟,他走过去,把米粉重新放在床头柜上。他没有提去百乐京的事,她也没有再提不去的事,那句话像一枚被风翻动的书页,落在了某个看不见的夹缝里。窗外的风很大,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像一只正在呼吸的白色翅膀。
莫云高在村落里调整休养。他坐在一把竹椅上,面前是一张矮桌,桌上放着几个空碗和一壶已经凉透的茶。属下站在他面前,低着头汇报了行动失败的情况。他听完之后,没有发怒,没有拍桌,反而笑了,像是一段等了很久的预测终于被验证了,从他身体里缓缓浮现出一个笑意。

“好。”
属下抬起头,像是没有听清。

“当年我找过一个算命的。他说,我要死三个副将,经历一次失败,才能成大事。现在,已经死了一个副将,失败了一次。”
他拿起桌上那只空碗,对着光看了看,像在看一件已经裂开但还没有碎掉的容器。

“还差两个。不过快了。百乐京——那个地方,我很久没去过了。也该回去看看了。”
他把空碗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像一个刚刚清点完自己手里还剩多少筹码的赌徒。白暮没有来得及跑。
她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的时候,推开门,一阵极淡的香气从门框上方飘下来,她还没来得及屏住呼吸,眼前已经开始模糊了,像一幅画正在被水浸泡,边缘渐渐溶解。
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不是她的房间,是张海侠的。窗是关着的,门也是锁着的。他坐在桌边,手里端着半杯水,像是一直在等她醒,又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了。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他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水杯递到她手边。
白暮没有接。
张海侠看着她,放下水杯,端起旁边的粥碗,舀了一勺,送到她嘴边。白暮偏过头,没有张嘴。他的目光沉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短暂地遮住了,一瞬后重新变得清晰,他看着她的侧脸,没有移开目光。他把勺放回碗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他低下头——用嘴把水渡进了她嘴里。白暮还没来得及挣扎,水已经从喉咙滑下去了,带着他嘴唇残余的温度。他直起身,又舀了一勺粥,送到她嘴边。这次她没有偏头,她张嘴吃了。
她把粥咽下去之后,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刚刚苏醒后的沙哑。
“我要离婚。”

张海侠愣住了。他端着勺子的手悬在半空中,像是一段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截断了。他看着她,像是被这三个字从某个正在下沉的念头里拽了出来,他眨了一下眼,像是刚从水里浮上来,还在辨认岸上的轮廓。他放下碗,坐在她面前,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目光垂落,声音里带着恳切和不敢完全放心的试探。

“连你也不信任我吗?”
白暮看着他,又看了一眼被绑着的手腕,又看回他的脸。
“你不是也不信我?不绑我干嘛?”

张海侠低下头,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蜷了一下。声音像是被反复压过后才放出来的,他抬起头时,目光和她平齐。

“我不想让你跑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
白暮看了他很久,然后她开口,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想清楚的事。
“张海侠,长脑袋的不只有你一个人。”


“我说过了,我会永远支持你。但我没有说过,会成为你的帮手。也许你脑子不清醒,会成为莫云高的副将,我也不想知道为什么。我想知道的,是我到底是谁,我父母在哪。”

“你杀多少人,我就能救多少人。”
张海侠看着她,像是被那句“你杀多少人,我就能救多少人”击中了某个他从未设想过的命题。他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从桌边拿起一把钥匙,走到她身边,把绑着她手腕的绳索解开了。
白暮活动了一下手腕,没有立刻站起来。她看着他,他看着她。窗外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动了桌角那碗已经凉透的粥。
她伸手,拿起他放在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下次再绑我,我连你一起救。”

张海侠没有回答,但他坐回了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像是刚刚走过了一道需要各自跨过的门槛,正站在门内,安静地等着那扇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第七十七章完1
老师你能不能玩一个假装只发了一章,实际上转头把全文发出来吓我们一跳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