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暮在衙门后堂坐了一会儿。
她把那本书从怀里取出来,放在膝上,又翻开第一页。“宋昭”两个字还安静地躺在那里,墨迹已经褪成了浅褐色。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个“昭”字的最后一笔,指尖微微发凉,像是触及了旧日的余温。
她原本打算在这里等刘航的消息,堵到人就直接处理掉。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人没等到,倒是听见前堂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隔着几道门和一面影壁,但恰好能从门缝里漏进来。
“……又死了一个。和上回那个一样,死在自家井边,身上没有伤口,嘴角有白沫。”
“第三个了。都是晚上死的。有人说是水里有东西,也有人说是有人投毒。”
“衙门查了三天,什么都没查出来。那家人也不敢打水了,天天去邻村借水喝。”
白暮本来没有在意,但那几句话像一根细线,轻轻勾住了她的耳朵,没有用力,只是恰好粘在了她正悬着的那根弦上。她放下手中的书本,侧耳听了片刻,那些话已经停了,脚步声朝院子外面去了。
她重新翻开那本书,又看了一遍第一页和第二页的字迹。她又翻了几页,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下来。那页纸上画着一幅简图——一口井,旁边画了几道弧线,像是水波,又像是某种符文的轮廓。笔迹和前面不太一样,像是在匆忙中画上去的,线条有些歪斜。
她想起刚才听到的话。她低头看着那幅简图,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那口井正安安静静地立在墙角,没有什么异样。她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书页,像是某种连线恰好在这个午后接通了,一根接一根,在无声中凑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景。有人在用她的父母留下的线索,在暗处推动一些事情,编织着一条还没人能看清的暗线。她合上书,决定回去后再仔细比对。
她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发现书页之间夹着一片薄薄的东西——是一块折叠好的纸,被压得很平整,边角有些发黄,像是放了很久,但一直被人小心保存着。她展开那张纸,背面有一道暗红色的印痕,像是干涸的血迹。她把纸翻过来,看见上面写着几行字,墨迹已经淡了。她认出那个笔迹——和扉页上“宋昭”两个字一模一样。纸页边缘微微卷起,像是曾被反复折起又展开过许多次。
“暮暮展信佳。”
白暮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们应该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我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
她读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怕读太快会把那些字碰碎。
“你身上的血是圣法传下来的,它能救人,也能害人。你要学会用它,但不要被它用。我们把你送到白家,不是因为不要你了。是因为我们能给你的,只有这条命。而白家能给你的,是活下去的机会。”
“朝朝暮暮。朝朝是白天,暮暮是夜晚。我们希望你能像我们一样,永远作为黑夜里的那扇光亮,救死扶伤,惩恶扬善,悲天悯人。这条路不好走,但你走得下去。”
“我们从来没有后悔过生下你。从来没有。”
最后一行的字迹比前面的淡一些,像是写到这时停顿过,又重新落笔。笔尖留下的痕迹略深,像是在落笔前停了一会儿,犹豫过该不该写。
“不要来找我们。”
白暮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晨光在她手背上移动,一寸一寸地爬过纸页,把那五个字的墨迹照得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行字的末尾,然后她低低地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一封不需要寄出的信。
“不让找,我偏找。”

她说完之后,把那封信重新折好。她低头看着自己指尖触碰过的位置,像是已经决定了什么。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小段,她的目光还落在那封信的折痕上,许久没有移开。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那口井的轮廓,像是有什么念头正在慢慢成形,像一束光从墙缝漏进来,恰好照亮了她手中那封信的末尾,也照亮了她即将要走的那条路。
她把信折好,收进怀里,和那本书放在一起,贴着那只旧布袋和那颗牙齿放好。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走出了后堂。经过前院的时候,那几个小兵还在,看见她出来都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还没完全忘记刀架在脖子上的感觉。
她没有看他们,像一阵风从厅堂穿过,连门槛的边缘都没有多碰一下。她走出衙门,在门口停了一下,把怀里的信又按了按,确定了它还在原来的位置,然后她迈下台阶,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街上有人挑着担子经过,吆喝声拖得很长,像一条被拉长的丝线,还没有断。
白暮走在那些声音里,没有回头,像是要去把那句“不要来找我”的墨迹,在一封信上擦拭干净。
沈华曾经给过她一个名字。她差点忘了。现在她想起来了。沈暮。她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声音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见,又像是怕说出来就不属于自己了。
“沈暮。”

风从巷口吹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像是替她拂开了一道蒙了很久的轻雾。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继续往前走了。像是第一次真正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和这个世界产生回响。她走着走着,忽然觉得风里多了一点东西——像是有谁在很远的地方,替她把那扇被风吹开的门,又轻轻掩上了。
她没有回头。她觉得自己正在走向那个名字的来处,一步一步的,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在靠近。
第六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