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间屋子不大,窗户朝西开,午后阳光从窗格斜斜地落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小片暖黄色。沈华正在给一个孩子把脉,那孩子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蜷在母亲怀里,呼吸又浅又急,像一盏被风吹动的灯。
宋昭站在沈华身后,左手轻轻搭在他的后肩上,像一棵树的枝叶轻轻覆上另一棵树的树冠。她的手指微微发亮,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从她掌心渗出来,沿着沈华的脊柱向下蔓延。那孩子的呼吸渐渐平稳了,脸颊上的潮红开始退去,母亲低头看着孩子,眼泪滴在被角上。
沈华收回手,站起来,对那位妇人低声道了两句,又去隔壁看下一个病人。宋昭跟在他身后,她的动作很轻,步子也不急,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条从他肩上延伸到她掌心的路径,两个人之间不需要多余的话语,动作便已说明了一切。
天快黑的时候,最后一个病人也看完了。沈华在桌边坐下来,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像是今天用了太多力气,骨头在皮肉之下细微地抗议。宋昭把药箱合上,坐到他旁边,手指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一道极淡的光丝从他皮肤表面流过,像一条看不见的溪流替他疏散开那一整天的疲惫。

“今天累吗?”

“不累。”
他没有再问。她的手指从他手腕上移开,落在桌面上,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急着站起来。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窗户里透出一线暖光,门槛后面传来一阵细碎的动静,像是有只小动物在朝这边爬。沈华推开门,看见一个软乎乎的小身影正趴在竹席上,两只手撑着地面,正在努力把自己撑起来,摇摇晃晃的,像一株刚被风扶正的小苗。
宋昭蹲下来,朝她伸出手,手指在空中停住,像是在等她自己爬过来。

“暮暮。”
小女孩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蹲在门口的两个人,先是愣了一下,像是辨认了一会儿,然后咧开嘴笑了。她朝宋昭的方向爬了两步,又停住,像是在衡量距离,然后转向沈华,朝他伸出了短短的手臂。
沈华弯腰把她抱起来,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放低,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

“今天有没有乖乖的?”
暮暮咿咿呀呀地回应了一串谁也听不懂的话,像是在告诉他,有的,有的。沈华把她举高了一点,暮暮笑出声来,两只小手在空中抓了两下,像是在抓月亮。
那一天晚上,暮暮睡着了之后,沈华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几页信纸。宋昭在他旁边坐下来,看了一会儿他笔尖停顿的位置,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陈述一件她早已想过的事情。

“仇家的人盯上我们了。他们知道暮暮身上流着圣法的血,天生玄术师的料。他们不会放过她的。”
沈华没有抬头,但笔尖停住了。

“得在她还小的时候,把她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沈华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笔放下。

“白家。”

“白家?”

“白家的玄术堂一直在找继承人。他们不会亏待她。至少……不会让她死。”
宋昭没有反驳。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尚未完全散尽的光晕,在烛火下微微闪了一下,像一小段记事的烙印。

“暮暮这个名字。朝朝暮暮,朝朝是白天,暮暮是夜晚。希望她能像我们一样,永远作为黑夜里的那扇光亮,救死扶伤,惩恶扬善,悲天悯人。”
过了很久,宋昭轻轻点了点头。她把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拨亮了一些,像是在给夜晚续一段可以停留的余温。
三天后的清晨,沈华抱着暮暮站在白家大宅的后门口。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怀里那个还在睡的小人儿,她的呼吸很浅很匀,睫毛微微垂着,像是不知道自己要离开。他把一只小布袋系在她的衣带内侧,里面装着一颗牙齿——他拔了自己的一颗牙,收着。他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但他想让白家的人知道,这个孩子不是没有人要的,她的父母只是来不了了。
他把暮暮放在门槛内侧,退后两步,在晨雾里站了一会儿。门缝里透出一线暖光,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亮了一盏灯,正在等她进来。他等她被门里走出来的人抱起来,才转身离开。
宋昭在山腰等他。她站在一棵老松树下,风把她的衣摆吹得微微扬起,她看着他从晨雾里走回来,没有问“送走了吗”,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们沿山路往上走了一段,停下脚步,面对彼此。

“准备好了?”

“嗯。”
两个人同时闭上眼睛,手指仍交握着,像两棵并肩而立的树,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她的灵根,他的灵根,像是两段同源的丝线轻轻交汇,又在同一时刻缓缓消散。没有血,没有痛,只是像潮水退去时带走的最后一层水痕,再也找不回来了。他们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彼此,什么都没说。山路在晨光里延伸,看不见尽头。他们一起转身,沿着山路往下走去,融进晨雾和树林的边缘,再没有回头。
白暮坐在衙门后堂的台阶上,把书合上,放在膝上。她低头看着封面上那两个名字,手指沿着“宋昭”两个字的笔画轻轻描了一遍,又描了一遍,像是要把它们刻进骨头的纹路里。院子里起了风,把门槛边缘的一小片落叶吹到了她脚边。她捡起那片叶子,放在书页之间,把书合上,收进怀里,贴着那颗牙齿放好。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走下了台阶。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照得明晃晃的,像那些被风卷起的尘埃,在空中短暂停留,又慢慢落回地面。
第六十七章完1
女人就是要看这些才有力气讨生活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