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暮是在一座废弃的码头仓库里找到他的。
她沿着那封信最后留下的线索,一路追到了城郊。线索断在一条土路的尽头,她就沿着那条路继续走,走过了两片荒田和一座废弃的砖窑,在暮色里看见了那座仓库。屋顶已经塌了一半,铁皮在风里咯吱作响,像一艘搁浅多年的船在风中缓慢晃动。门是半掩着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她推开门。他站在仓库中央,背对着她,逆光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比印象里更宽了一些,也更高了一些。他正在低头看一张摊在木箱上的地图,听见门响,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手在地图边缘停住了,像是一段被截断的音符。

“谁让你来的。”
不是问句。他的声音比上次见面时低了一些,像是这几日没怎么开口说过话,忽然开口时嗓音有些磨砺的沙哑。白暮没有回答。她关上门,朝他走过去,走近了才发现他穿的不是她熟悉的那件灰布衣服,是一件暗色的短打,袖口用布条扎紧了,像是为了行动方便,又像是为了不让别人看见袖口下面缠着的绷带。
她看见他左肩的布料有一道被利器划开的裂口,边缘已经干涸发黑,不知道是几天前的伤,还是最近的。他没有包扎,甚至没有处理过,像是放任那伤口自生自灭,又像是他根本没在意过那道口子还在不在流血。
白暮的目光在那道裂口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落在他脸上。他的脸色不太好,眼底泛着一层浅浅的青灰色。他没有避开她的目光,但也没有迎上去,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还在燃烧的篝火,有余烬尚未熄灭。

“你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
白暮没有后退。她看了他片刻,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
“危不危险我当然知道。倒是你,在干什么?”

张海侠没有说话。白暮看着他,看着他那身已经磨旧了的暗色衣服,看着他袖口的血迹,看着他绷紧的肩膀,像是在判断一扇半掩的门后面藏着什么。她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没有移开。
“弃明投暗吗?张海侠,你真是疯了。”

张海侠低头看着她。他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那个早已干涸的痕迹像在无声地回答她的问话,然后他再抬起头时,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我看你才是疯了。把自己弄得哪哪都是伤口,结果还是没有找到人。来抓谁?我吗?”
他的语气像是在说她,又像是在说他自己。
白暮抬手想扇他,手抬到一半,她停住了——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想侧身避开,但动作牵到了什么,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她低头看见他左肩那道裂口处的布料颜色正在变深,从干涸的黑褐色重新变成湿润的暗红,像是伤口被她刚才那句“弃明投暗”给气崩开了。那道裂口正在往外渗血,沿着他的手臂往下淌,滴在他脚下的灰地上,像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正缓缓扩大。
白暮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嘴边的话压了回去,手从他面前移开,落在他肩上,动作很轻地碰了一下伤口边缘。
“你一天天的,能不能静养一下?”

张海侠没有动,也没有躲开。
“每次给你上药换药不要钱吗?一天天伤口都被你撑开了,你自己没有知觉么?腿刚好就四处转,命不要了吗?”

她一连串的话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没有停顿,也没有留给他回嘴的余地。他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紧皱的眉尖落到她还在说话的发抖的嘴角,又落回她扶着他肩膀的手指上,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用力压制什么。那些话还在往下落,一句接一句的。

“……”
他低下头,靠近她,像是想要听清她说的话,又像是在找一个理由离她更近一些。白暮被他这个毫无预兆的动作打断,一时忘了自己说到哪里,抬起眼来看他。隔着一道日光和灰尘的距离,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她的眼睛上,而是落在她还在说话的嘴唇上,他听见自己脑子里某根弦被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回响。他低下头,把嘴唇贴在了她的嘴唇上。
白暮愣住了。
她的话卡在喉咙里,全部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源头轻轻按住。她感觉到他的嘴唇很干,带着一点风沙和铁锈的味道,像一个人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喝过水,也没有好好停下来了。他亲得很轻,像是在试探一道门有没有上锁,带着一点迟疑,像是做好了被推开的准备。白暮没有推开他。她伸手抓住了他胸口的衣料,攥住了,又松了一点。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回应,又像是还没想好怎么回应。
张海侠睁开眼睛,退后半步,低头看着她。他看着她抓着他衣料的手指,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廓,看着她抬起头来瞪他的眼睛。

“你刚才说什么?”
白暮咬着牙,像是在心里把所有能骂的话都过了一遍,最后挑了一句最轻的。
“我说,你伤口崩开了。”

张海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嗯。”
他没有包扎,也没有解释,只是站在她面前,像一扇被风吹开了一半的窗,还在晃,但没有关上。白暮看了他一会儿,低头从怀里摸出一卷干净的纱布,拆开,拽过他的手腕,把他往旁边的木箱上按了一下让他坐下,开始给他重新缠绷带。她缠得不快,但很仔细,没有碰到伤口边缘,也没有抬眼看他。
“你下次再不包扎,我就把药全部倒掉。”

张海侠低头看着她缠绷带的手指,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一段被风截断的句子。

“你想我了?”
白暮的手指在他手臂上停了一下,然后她用力把绷带扎紧,头也没抬。
“闭嘴。”

他就不再说话了。
窗外最后一缕暮色也沉下去了,仓库里暗了下来。白暮把绷带打好结,系紧,拍了拍他的手臂,收回手,站起来退了一步。她确定他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好,才把收尾的纱布条塞进他衣兜,又看了他一眼,转身朝门口走去。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不大,像一根细线,稳稳地穿过了黄昏的空气,落在他的衣领边沿。
“别死。”

张海侠坐在木箱上,低头看着自己左肩上新缠好的绷带,绷带缠得很整齐。他在那片光里坐了很久,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指,又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他站起来,把摊在木箱上的地图折好收进怀里,走出仓库时,暮色正缓缓合拢成一片沉甸甸的墨蓝。
“记得我说过的话,我永远相信你。”


“...”
他伸手摸了摸肩膀上新缠的绷带,指腹覆上纱布的纹路,停了一会儿,又放下,抬脚走进了那片暮色里。

“知道了。”
第六十九章完1
不够看,想接着看,蹲蹲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