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61:好虾

傍晚。

院子里的光线开始变软了，金红色的余晖从西边的墙头漫过来，像一层薄薄的纱，罩在桂花树的枝叶间，也罩在白暮的肩头。她坐在廊下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没有喝，只是端着，像是想等它再凉一会儿。

张海侠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就看见她坐在那里。她没有抬头，但耳廓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他的脚步声。

他走到她旁边，没有坐下。他靠在廊柱上，像是在找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白暮把药碗放在脚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药碗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是经过精心测量。

沉默了一会儿。白暮先开了口。

张海侠没有否认。他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白暮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脚边那碗药，药面已经不再冒热气了，像是彻底凉透了。她伸手把碗端起来，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张海侠的手指停住了。

张海侠转过头看着她，看着她说“我求来的”时那道轻轻皱了一下的眉毛，像一个人在对某件重大的事情负责时惯常会有的表情。

张海侠看着她。晚风从院子里穿过，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也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没有去拢，像是那些头发落下来的位置正好，不需要调整。

白暮看着他，没有移开目光。

张海侠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决定好了的事，不是在商量，也不是在表白，是在告知。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要不要伸出去。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漫开，像是晚风也在等一个答案。张海侠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只离她不过一拳之隔的手。然后他朝她靠过去。他的手指搭上了她的手指，像一只在试探水温的鸟，脚尖轻轻碰了一下水面，确认了温度，没有收回去。白暮没有抽开。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又抬头看向他的眼睛，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下那一小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阴影。她正要开口，一个声音从院门口传来，脆生生的，像一颗小石子砸进了水面。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看见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站在院门口，手里举着一束野花，花束扎得很潦草，白色的、黄色的小花挤在一起。她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像一株被风吹过来没来得及扎根的蒲公英，短暂地停留了一下，又轻轻飘走了。

白暮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的话被截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和他搭在一起的手，又看了一眼那个小孩，然后她站起来，走过去，弯腰接过那束花。

小女孩报了一个数。白暮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她手心里，想了想，又多放了一枚。

小女孩收了钱，朝她笑了一下，转身跑走了。白暮拿着一束野花转过身来，廊下已经空了。张海侠不在那里了，廊柱旁边空荡荡的，风还在吹，药碗还在原地，但他已经不在那里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野花——白色的、黄色的小花，被细草茎扎在一起，松松垮垮的，像随时会散开。

她走到廊下，把那束花放进空药碗里，花枝斜斜地支出来，像一件临时拼凑的摆设，但在这傍晚的光线里，居然意外地好看。她的目光落在廊柱旁边他靠过的位置，那里还残留着他衣料蹭过的一点印痕。她看了片刻，把那束花扶正了一些，让它在他不在的时候替他占着那个位置。

张海侠走进自己房间，关上了门。他背靠着门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尖还残留着她手背的温度，在晚风里凉得很快，只剩一点余温，像是纸上被铅笔轻轻划过的痕迹，眼看着就要被风擦掉了。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她说的那三个字，“一力承担”。他发现自己开始相信了。

他抬脚走了两步，忽然折回来，把门重新拉开一道缝，朝院子方向看了一眼。白暮还坐在廊下，低头看着那束花，花瓣在暮色里显得很薄，像是随时会透过去。她没有抬头，但她的耳廓动了一下，像是知道他正在看。他没有躲，就那么站着，看了一会儿，才轻轻把门合上了，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

院子里，风又吹了一阵，把碗里的野花吹得轻轻晃了一下。白暮伸手把那束花扶正，指尖碰了碰花瓣，又收回了手。

她站起来，端起那只装花的药碗，走进了屋里。

第六十一章完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