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后,张海侠开始留意一些他以前不会留意的事。
比如白暮出门的时候会换一件干净的外衣,头发会比平时多梳两下,回来的时候衣摆上偶尔会沾一些他没见过花草香气。他没有问。他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卷没看完的旧书,目光落在书页上,耳朵在听院门口的动静。那天下午她回来得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
院门被推开的时候,张海侠抬起头,看见她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那人很高,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军官制服,肩章上的纹样在日光下泛着微光。他没有跟进院子,只是站在门口,微微欠身,像在道别,又像在约定下一次见面的时间。

“送到这里就好。”
白暮点了点头。她转身走进院子,看见张海侠坐在廊下,手里那卷书已经很久没有翻页了。她朝他笑了一下,很轻,像是习惯性的招呼,又像是想把刚才门口那一幕轻轻揭过。
“今天回来晚了。遇到一个旧识。”

张海侠低头翻了一页书。

“嗯。”
白暮走进屋里去了。院门口那个人已经走了,那道身影还在张海侠的余光里多停了一瞬,然后被暮色吞没。张海侠把书合上,放在膝上,没有立刻站起来。他知道那件军官制服——白家本家护院出身,现在在军阀手下做事,姓顾,单名一个沅字。是白暮在白家掌事期间接触过的人,办事利落,说话周到。他不常来,但每次来都带着东西,有时是一包药材,有时是一匣点心,有时只是顺路经过,在门口站一会儿就走了。
他注意到白暮收下那些东西的时候没有推辞。他也注意到她收下之后会放在桌上,有时候当天就用了,有时候放两天才拆开。他不知道这算不算需要在意的事。他只知道当白暮提起那个人的时候,她笑了一下,像一片被风掀起的叶子,还没落地,只是轻轻扬了一下。他觉得自己没有立场问什么。
婚约是假的,他自己说过很多次,一命抵一命抵消了,也是他自己说的。他甚至亲手把她打晕过,把她留在身后,自己先走了。他没有资格站在她面前,去问那个姓顾的人是谁,为什么会送她点心,为什么她笑了一下。
但他还是去查了。
顾沅,二十七岁,白家旧部,父亲曾是白鸿远的副手。三年前调任军阀驻军,职位不高,但手里有些实权。不娶妻,不纳妾,风评很好。他查到这些信息之后,把纸条折好放进了抽屉里,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再提起。他想自己大概是在找一个理由,一个可以让他继续坐在这里的理由,而不是站起来走到她面前,问她“你是在等他吗”。
第二天,顾沅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一包糖炒栗子。白暮接过去,低头闻了一下,说了声“谢谢”。顾沅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看着她,笑了一下。

“下次带热乎的。”
白暮点了点头。她转身走进院子,看见了坐在廊下的张海侠。她走过去,把栗子放在桌上,拆开纸包,取出一颗剥了壳的栗子,递到他面前。
“尝尝。”

张海侠低头看着那颗栗子。他没有接,而是抬头看着她,问了一句他以为自己不会问的话。

“他是谁?”
白暮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看着他,像是在辨认他脸上那道表情的来历,然后她不急不慢地开口,像是早就知道他会问,只是等他自己先开口。
“顾沅。白家旧部,现在在驻军做事。”


“他常来?”
“偶尔。”

张海侠没有再接话。他伸手接过那颗栗子,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

“甜。”
白暮看了他一会儿。她把剩下的栗子包好,放在他手边,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院子里很安静,风从桂花树的枝叶间穿过,像翻书的声音。她望着远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调侃,像是在用这条线轻轻试探他的边界。
“吃醋了?”

张海侠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膝上那卷书,书页已经被风吹开了,他还没来得及翻回去。

“我没有立场。”
白暮伸出手,把他膝上那卷被风吹乱的书页按平,动作很轻,像在整理一片被风掀起的衣角。
“你当然有。”

张海侠抬眼看着她。
“别人送的栗子,我第一个给你尝。别人送到门口,我回的是院子。你觉得这是什么立场?”

她说完之后站起来,走进屋里去了。那包糖炒栗子还放在他手边,纸包敞着口,里面的栗子还带着温度。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一颗,剥开壳,放进嘴里,嚼了很久。他坐在廊下,把那包栗子一颗一颗地剥完,吃完之后把壳收进纸包里,折好,没有扔掉。
他知道那个姓顾的军官很会送东西,送的是栗子,是恰到好处的温柔,但他剥栗子的手比那个人慢,比不上人家利索。他也知道自己还有一整套的暴戾、失控、和尚未愈合的旧伤。她每一次向他伸出手,他都在想:这会不会是最后一次。但他还是会握住,像是握着一根在风里晃了很久的线。他握不住的东西很多,但至少这根线还在他手里。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包已经空了的栗子壳。
至少,风还没有把它吹断。
第六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