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这天。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院子里的桂花树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影。白暮端着那碗花走进屋里,把药碗放在桌上,花枝还在碗沿外支棱着。她收拾了一会儿,坐下来喝了杯已经凉透的水,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站起来,推开门朝张海侠的房间走去。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没有睡。
她敲了一下门,没有应。她推开门。
张海侠坐在床边,背对着她。他低着头,袖子卷到了手肘,手里攥着一片碎瓷片,瓷片边缘泛着光,像是刚刚从什么东西上掰下来的。他正把瓷片抵在自己的小臂上,没有用力,只是抵着,像在衡量某个位置,或者正在犹豫该用多大力气。手臂上已经有了几道新的划痕,不算深,但位置很齐整,像是练习过的。
白暮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伸手去拿那片碎瓷片。他没有松手,但也没有用力。她感觉到了他手指的僵硬,像是在做一件他并不想让人看见的事,来不及收起来了。她拿住瓷片的另一端,没有用力掰,只是停在那里,像是在等他自己松手。僵持了几息,他松开了。
白暮把瓷片放在地上,用脚拨远了,然后低头看着他的手臂。那些新划痕在灯下泛着浅浅的红色,还没有结成痂,像是刚刚才落下的。她伸手想碰他的手腕,被他轻轻避开了。

“别碰。”
白暮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抬起头,看见他的目光落在别处,没有看她。但她的眼眶已经红了。不是那种大声哭出来的红,是那种很安静的、没有声音的、在眼眶里慢慢聚拢的红。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那个词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她把手收回去了。不是收回去放弃,是把袖子往上推了一下,露出自己的手腕,另一只手用指甲划了一下——不深,但足够渗出血来。她把那只正在渗血的手腕递到他嘴边,动作很轻,像是担心一用力就会把他碰碎。张海侠愣住了,他的目光从她手腕上那道正在渗出血珠的划痕移到她的脸上,又移回那道划痕上,像是辨认了很久才确认那是真的。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白暮没有收回手。
“喝。”

张海侠低头看着她的手腕,看了很久。他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正沿着骨缝攀爬,像沉睡的暗流被这一缕血腥味唤醒。他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肩膀微微绷起,像是要压住什么。但他的手还是动了——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动作很轻,像是怕捏碎了什么。他低下头,嘴唇覆在她手腕那道划痕上,没有用力,只是贴着。
她看见他的睫毛在颤,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激烈地翻涌,正在被他用尽全力压回去。他的神色变了很多次,像一扇反复开合的门。然后他松开她的手,低头吻了一下她的掌心,像是完成了一个仪式,很轻,很短暂,像是怕停留太久会舍不得放开。白暮的手还停在那里,掌心里还残留着他嘴唇的温度,那个吻太轻了,像一片落叶轻轻触及水面,几乎还没来得及扩散就不见了,但确实存在过。她正准备给他一巴掌,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根支撑的线,然后朝前倒了下来,额头落在她的肩窝里。他昏过去了,呼吸急促而短浅,身体缓缓放松,像是终于放弃了抵抗。
白暮坐在那里,低头看着他的后脑勺。她举起来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没有落下。她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颈侧的皮肤上,很轻,一下,两下,带着潮湿的热度,渐渐平缓下去。她把手放下来,没有拍他,只是落在他的后背上,隔着衣料,像是在确认他还有温度。他还有温度,还在呼吸,他还在。
白暮没有动。她坐在床边,他靠在她肩头,窗外的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吻过的掌心——那道浅浅的触感已经消失了,但她记得。
她把手轻轻覆在他的后脑勺上,像一个守卫,又像一封没有被退回的信。
第六十二章完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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