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侠推开白暮的方式,变得比以前更直接了。
他开始在她靠近的时候后退。以前他会侧身让一下,或者把目光移开,现在他会直接站起来走远,腿脚已经利索了,走得很稳。她没有追上去。只是在桌边站了一会儿,把带来的药放在桌上,转身走了。第二天她又来,他又走了。第三天她没来了,只是托张海楼带了一包新配的药粉和一张字条——“一日两次,温水化开。”
张海侠看着那张字条,看了很久,然后把字条折好,放进了怀里。张海楼坐在对面,看见他把字条收起来了,没有说什么。他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面,面吃完了,碗底还剩下一点汤,他用筷子夹起碗沿上的葱花,丢进嘴里。
张海楼没有问白暮为什么不来,也没有问张海侠为什么总是走开。他只是觉得自己夹葱花的手有点多余,像是一片落在棋盘上的落叶,既不能落子,也不能拂去。
白暮在第五天傍晚又来了。
那天下了一场急雨,地面湿漉漉的,檐角还在滴水。她走进院子的时候,张海侠正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根细竹枝,正在挑墙角的蛛网。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但手中的竹枝停了一下。
白暮在他身后站定。

“你不该来。”
“你说过很多次了。”

她把手里那包药放在廊下的石阶上,没有递给他,只是放在他伸手能够到的地方。

“我活不了多久。”
白暮看着他的背影。她蹲下来,把那包药往他脚边推近了一点。
“假话。”


“不是假话。”
“我说了是假的。”

张海侠转过身来。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像一条绷得太久、快要磨断的弦,正在他眼睛里轻微震颤,他握着手里的竹枝,指节微微泛白。

“那你告诉我,你凭什么觉得我还能活?”
白暮看着他。她蹲在那里,月光照在她脚边的药包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答一个她已经想过很多次的问题。
“凭你还在灭虫子。”

张海侠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竹枝——墙角那张蛛网已经被挑了一半,剩下的几根丝在风里轻轻晃着。他本来是想清理墙角,顺手拿起竹枝,没想到在她眼里变成了别的意思。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没法反驳。
白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正要转身走,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廊柱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她的身体瞬间僵住了,像一根被冻住的树枝,定在原地。一只拇指大的黑虫正沿着廊柱慢慢往上爬,触须在风里轻轻晃着。
她没有尖叫,但她的肩膀收紧了,像是整个人正在往内缩,背微微弓起,身体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半步。张海侠几乎是同时就动了。他手里的竹枝轻轻一挑,那只黑虫被拨离了廊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进了院子外的草丛里,他转过身看着她。

“没了。”
白暮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她看着他,像在看一件她以为自己不需要、但忽然发现一直就在手边的东西。她的眼眶有点红,不是哭,是刚才那一瞬间的紧张还没完全退下去。
张海侠站在那里,手里的竹枝还保持着递出去的动作,像是忘了收回来。白暮站稳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那道旧伤已经结痂了,但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她知道自己的血液能抑制他的暴躁,这是她私下试过的。第一次是他发病时,她割破手指把血滴进他的药碗里,他喝完之后安静了很久。第二次是她直接把手递到他嘴边,他含住的时候,像一头口渴的兽终于找到了水源。那之后,她开始允许他咬她的手指。
但他每次咬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抬头看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还在,确认她没有被吓跑。她每次被咬的时候都会轻轻吸一口气,但没有抽回手。她一直以为这就是结束,直到那天晚上,他喝多了。
那天他喝了两杯酒,不多,但他很久没喝了,酒气让他的控制力比平时弱了一些。白暮坐在桌对面,正要把手收回来,他忽然倾身向前,低下头,嘴唇落在了她的颈侧。他咬得很轻,像是还没完全清醒,只是本能地在寻找什么。白暮僵住了。
然后她抬手,一巴掌落在他的脸上,力道不大,但足以让他停下来。张海侠像忽然被人拽了一下尾巴,抬起头,目光里还带着一丝没能完全褪尽的本能,落在她颈侧那道浅浅的印记上,目光清醒了。
白暮看着他。
“你喝多了。”

张海侠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她颈侧那道印记上移开,落在自己空空的掌心里,像在确认自己的手指还记得怎么松开。白暮没有后退,没有捂住脖子。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隔着一盏油灯的距离。

“对不起。”
“你醒了吗?”


“醒了。”
她转身出去了。张海侠一个人坐在桌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残留着她颈侧的温度,比他的指尖暖一些,正在慢慢冷却。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把两只手收进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院子外面传来一阵夜风,吹动了窗纸,像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替他翻了一页书页。他等那道声音完全安静下来,才站起来,把桌上的油灯吹灭了。
第五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