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张海侠开始躲白暮。
不是那种明显的躲——不避不见、绕路而行的躲法太容易被察觉了。他只是不再出现在她会单独经过的地方。白天他和张海楼待在一起,晚上也和张海楼住一间房。吃饭的时候他坐在桌边,白暮坐在另一头,中间隔着张海楼和几个碗碟。他很少抬头,也很少说话,偶尔夹菜,筷子伸出去的方向总是避开她那半边桌面。
白暮一开始没有说什么。她以为他只是需要时间,以为他还在适应自己身体里的变化,以为过两天就好了。但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还是那样——在她走近的时候不自觉地绷紧肩膀,在她伸手递药的时候微微侧身,像一条已经习惯了被触碰的狗忽然不愿意让人摸它的头了。
第六天晚上,白暮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了一会儿。月光很亮,把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地上,疏疏落落的,像一幅没画完的画。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食指上那道针眼已经结痂了,但还没长好,有点发红。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伸手揉了揉鼻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不是抽泣,是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那种吸气,像一个人在很安静的地方不小心漏了一点声音出来。她没出声,但那口气没稳,她自己也知道没稳住。她低头把脸埋进手掌里,没有动,也没有站起来。
张海侠站在院门口,他看不见她的脸,但他看见了她微微耸动的肩膀,和她蜷在膝上的手指。那道还没长好的针眼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还没退干净的红,像一粒成熟的浆果,在夜色里显得格外醒目。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叫他。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去的。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走到她面前了。
白暮抬起头,看见他站在自己面前。她的眼眶还是红的,脸颊上还挂着一道没干的泪痕,在月光下泛着一点水光,像是刚刚淋过雨还没擦干的人。他低头看见了她的手指,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那道新痂上还带着一层因近几日常常接触药水而残留的微红。
他蹲下来了。他把她的手指轻轻握起来,动作很快,快到像是一眨眼就完成了,快到白暮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低头含住了她的指尖。温热的感觉包裹住她那道还没长好的伤口,像一条干涸已久的河床忽然遇到了涨潮时涌上来的第一道浪,来得又快又急,湿润的触感沿着指尖蔓延开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感。白暮呆住了。那是一种本能的行为,不是他的,是她身体里被侵蚀过后残留的某种野兽般的直觉,像一条蛇在冬眠中半梦半醒时嗅到了血的气息。他愣了一下,握着她的手指,像是忽然从梦中醒来,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
白暮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快得像被烫了一下。她抬手就是一巴掌,落在他的脸上,但没用力——打到一半收了劲,手落下去的时候只是在他脸侧拍了一下,像是在教育一个不听话的小孩,又像是在说“醒一醒”。1
这剧情太好嗑了
张海侠偏着头,坐在那里。他感觉到脸侧那道很轻的、没有力道的、更像是拉回的动作,比用力打他还要让他清醒。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能感觉到自己手指尖残存的那一点温热触感,已经在风里迅速变凉了,被风一吹就散了。他没有伸手去碰自己的脸,只是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像是等他说完,又像是等他先站起来,别蹲在月光下面。他伸手想去碰她的手指,碰了一下,又收回来了。白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那一小片湿润的触感已经被夜风吹干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她把那根手指藏进袖子里,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起来。”

张海侠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是稳的,只是膝盖微微弯了一下,像是还没完全习惯站着说话。白暮看了他片刻,然后她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下巴。不重,像在确认他还在,没有变成别的东西。张海侠没有躲。
“疼不疼?下次咬之前说一声。”

张海侠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很轻,几乎看不出来,像是一个很久没笑过的人在重新练习这个动作。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尖还残留着一点被她指腹擦过时的温度,不重,但已经留下来了。
院门外面,张海楼端着一碗刚热好的汤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想了想,端着汤又退回厨房去了。他说服自己这碗汤明天还能喝。
月光铺在他们脚边,两个人站在那里,隔着半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后退。风吹过来,把他袖口那道旧伤渗出的铁锈味轻轻吹散了一点点,但没有完全散尽。她知道那道伤还在,他也知道她发现了,但谁都没有再提起。月光照在他们脚边,那半步的距离像是被光填满了。他们站在那里,没有人后退。
第五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