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5:月儿弯

夜晚。

窗外的月亮比刚才又斜了一些，从窗缝漏进来的光在地板上拖成一道更长的白色，像一条凝住了的河，静静地铺在他们脚边。张海侠睡着了。他的呼吸平稳，额头靠在她肩窝的位置，温热的气息落在她颈侧的布料上，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奏——很轻，很慢，像是很久没有这样睡过了。

白暮没有动。她坐在椅子上，背靠着椅背，身体微微侧向他那一侧，像一棵被风吹斜了却没有倒的树，还在努力稳住自己的姿势。她的左手搁在他后脑勺上，手指还埋在他的发间，没有抽开。右手的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袖口边缘，像在确认他还在。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照出他合着的眼睑和微微放松的下颌。他睡着的样子比白天安静很多，眉头不再皱着，呼吸也匀了。她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像在看一件她曾经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的东西。

她的理智还在提醒她。她听见自己在心里说——假的。婚约是假的。他救过你，你也救过他。一命抵一命，已经抵消了。你们不欠彼此什么，所以你也不该对他有什么超出病人之外的关心。不能这样。对他不好，对自己也不好。她把那些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可她还是坐在那里。她的手指还埋在他的发间，没有抽开。

她低头看着他。他的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太安稳的东西，眉头轻轻动了一下，又平了。她的手放在他后脑勺上，她感觉自己正在失去对这件事的掌控——不是他，是她自己。她在心口喊了一声“停下”，但没有用。她已经不想停了。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但她决定让自己坐在这里，再多留一会儿。她坐了一会儿，又把身子微微侧了侧，让他的姿势能更舒服一些，然后她轻轻地哼起了一首民谣。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哄一个睡着了但还是不太安稳的人。她哼得很慢，断断续续的，像是在一句一句地重新捡起很久没唱过的词。

“月儿弯，树儿摇。风儿吹过外婆桥。桥下流水静悄悄，船儿载着梦儿漂……”

她哼到“梦儿漂”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醒，但他的呼吸好像比刚才更稳了一些。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她没有动，只是又继续哼了下去。

“月儿弯，树儿摇。灯花儿落满了窗台。天边星星不说话，只把亮光往怀里揣……”

哼完这一句的时候，她才发觉自己正在做一件她以前从未做过的事——她正在哄一个人入睡。不是病人，不是陌生人，是他。她知道不应该。她一直在告诫自己是假的，不能这样。但她还是哼完了那首歌，像一个明知不该往别人怀里靠太近，却还是一步一步挪了过去的人，像这个夜晚她只是替自己找了一个可以短暂停留的地方。她告诉自己，明天她会再把那条线画回去，画得清清楚楚。但今晚……今晚先不画了。

白暮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还没完全醒，又像是醒了但没有睁眼。她低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肩窝里传出来。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动。白暮把手放回他发间，没有回答，也没有拆穿他。她继续哼那首歌，从“月儿弯”开始，又唱了一遍。这一次她唱得比刚才更稳，像是有人在旁边听着之后，她反而更有底气把那些词一句一句唱完，像是要让他听见，又像只是让自己也说给自己听。

唱完之后，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灯芯吹得晃了一下。白暮又低下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的手指在她袖口边缘微微攥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又不知道能抓住什么。

白暮的手停在他的发间。

白暮没有回答。她看着他的发旋，看着月光落在他后颈上那一小片光，看着他的手指攥着她袖口边缘的力道——不重，但一直没有松开。

张海侠没有抬头。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院子里安静了很久。风停了，月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更亮了一些，把两个人的轮廓都照得更清楚了。

张海侠在她肩窝里动了一下，像是要抬起头，但最终没有抬起来。他只是把额头往她肩膀的方向又靠了一点，像一只终于愿意在别人面前露出肚皮的动物。他的声音很轻，闷在她肩窝的布料里，像断了的弦，落在地上，弹了一下就停了。

白暮低头看着他。他的手指还攥着她的袖口边缘，攥得不紧，但也没有松开。

她的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他也没有回答，但她感觉到他攥着她袖口的手指轻轻松了一点，像是终于把攥了很久的一样东西放下来了一些，放在了她的手掌里。她低头看着他的发旋，过了一会儿，她又把目光移向窗外的月亮。月牙很细，像一道浅浅的刻痕，在夜空中挂得稳稳的，像在无边的夜色里找到了一处可以长久停靠的地方。

她也想停在这里。

第四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