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白驹过隙,清晨。
天光从窗纸外面渗进来,薄薄的,像一层刚滤过的水,带着微微的凉意。院子里的鸟叫了一声,又停了。白暮趴在床边,脸枕在交叠的手臂上,呼吸很浅很匀。她没脱外衣,银簪子歪了一边,几缕头发散落在脸颊旁,像一棵被风吹了一整夜终于歇下来的草。
张海侠醒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她。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的后脑勺上。她睡得比他还沉,肩膀微微起伏着,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他记得她昨晚哼的那首民谣,记得她说的那些话——“你不用一下子变好。你慢慢来。”他看了她一会儿,慢慢地坐起来。他的腿还是不太听使唤,但比昨天好了一点。他伸手从床尾拿起一件叠好的外衣,展开,轻轻披在她肩上。他的动作很轻,小心地避开她的发尾,像怕惊醒一只停在他手边的蝴蝶。她动了一下,但没有醒。他看了她一眼,收回手,扶着床沿,慢慢站了起来。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步子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一下。他没有回头看,但他知道她还趴在床边,他走出去的时候,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动她肩上的外衣,衣角微微扬了一下,又落回去。
白暮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她动了一下肩膀,感觉到肩上多了一件不属于自己的外衣。她低头看了一眼,认出是他的。她攥着那件外衣的领口,把它叠好放在床边。然后她站起来,环顾了一圈,没看见人。院子里没有人,走廊里也没有人。她走到门口,正要迈出去,阿月从廊下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不太好看。

“主母,白家那边来信了。二房的人今天一早去了账房,说是要查前几个月的流水,康安叔拦不住。”
白暮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封信,没有拆开,已经大概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她转过头,朝张海侠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她想叫住他,或者留一句话。但阿月站在她面前,那封信在她手边,像一块冰,透着一股冷。她犹豫了几息,然后收回了目光。
“走。”

白暮转身朝偏院外走去,她的脚步很快。她没有回头。她不知道张海侠在哪个院子里复健,也没有时间去找他。她只能先走。她穿过回廊,跨过月亮门,走出了那扇门,像是被什么事情裹挟着卷走了,来不及留下一个口信,也来不及再看一眼他回来的方向。
张海侠扶着墙走回房间的时候,门是敞着的。他走进去,看见床边的椅子上是空的。外衣被叠好放在床尾,整整齐齐。桌上的药碗是空的,杯子里还剩半杯水。他站在门口,看了那件叠好的外衣几秒,然后他坐下来。他没有关门。他坐在椅子上,把外衣拿过来,放在膝盖上。她没有留字条,没有托人带话,什么都没有。像是突然被什么事情叫走了,来不及说一声。
他低头看着那件外衣,手指轻轻拂过衣领。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收回来了。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不知道她走之前有没有犹豫过。她走了。没有打招呼。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门口那条被阳光照亮的门槛,光落在门槛边缘,迟迟没有移开。
他知道自己不该多想,但他还是把外衣叠好放回了原处。他听着院子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门外的路被阳光晒得渐渐温热起来的声响,都与他无关。他想,她大概是真的有事。但他又想起昨天夜里她说的那些话——明天也不走,后天也是。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他把外衣拿起来,叠好,又放回去。
他在那间没有关门的房间里坐了很久。阳光从门口慢慢移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斜斜的光,像是有人用一把无形的尺子一点一点地量着他坐下的时长。他没有站起来,没有复健,没有去碰那件外衣。他只是坐在那里,像在等一个或许不会回来的脚步声。
他等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慢慢地把那件外衣拿起来,攥在手心,没有松开。
第四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