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8:傲娇小妻

张海盐离开偏院之后，白暮关上了门。

她没有立刻走开，而是站在门后，背靠着门板，低着头。门板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纹，是刚才在巷子里打斗时留下的，木头被玄术震了一下，没有裂透，但能看出一点痕迹。她看着那道裂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到桌边，坐下来。桌上还有刚才上药时留下的绷带和药粉，她伸手把那些东西收拢了一下，放进药箱里，盖上盖子。动作很稳，像是在做一件她必须做的事，而不是一件她真的想做的事。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气什么。是气张海盐说“他还没死”的时候语气太平了，还是气自己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心跳快了半拍，还是气白家那些人趁她不在的时候又在背后动了她的人。她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院子里没有人，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落了几片，在地上打着旋。她穿过偏院，走过回廊，走到前院。

翠屏正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个托盘，看见她走过来，低着头叫了一声“主母”。白暮看了一眼托盘上凉掉的饭菜，没有停。

白暮的脚步停下来。她转过身，看着翠屏。翠屏的手指在托盘边缘攥得发白。

翠屏没有动。白暮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重复，她转身朝账房的方向走去。翠屏站在那里，端着那盘凉掉的饭菜，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又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最后还是端着那盘饭菜回了厨房，倒进了泔水桶。

白暮走进账房的时候，阿月正在门口站着。她看了一眼白暮的脸色，没有说话，侧身让开。白暮走进去，桌上摊着一本新的账册，她翻了两页，抬头看了阿月一眼。

白暮伸手接过那份礼单，拆开，看了一眼。红纸金字的，写了不少场面话，但字里行间透着小心试探。她把礼单放在桌上，没有收，没有退。

阿月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白暮坐在桌前，继续看那本账册。她的手指在纸页上移动着，不急不躁。她一行一行地看过去，看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停。那页上记着一笔支出——“前院修缮，银二十两。批：白鸿远。”字是白鸿远的笔迹，日期是半个月前。那时候她还在处理玄术堂的事，没有人告诉她前院在修。她又翻了几页，看到了另一笔——“偏院围墙加固，银十五两。批：白鸿远。”日期更早，在她夺权之前。她没有见过这笔钱的去向，也没有人在她接管之后报过这笔账。

白暮把账册合上，没有声张，但她在心里记下了这笔账。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像一张被人洗了很多遍、颜色都洗掉了的布。她看着那片天空，看了很久。

她想起张海盐说的那句话——“他还没死。”她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但她知道，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她现在做的这些事情就是有意义的。她在帮他守住他回来之后还能见到的人。她在帮他把那些想趁他不在的时候踩一脚的人挡在门外。她在替他把前院的砖缝填平，把偏院的围墙修好，把账本上每一笔不该出的银子都查清楚。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但她知道，等他回来的时候，白家不会是乱成一团的样子。她会把一切理清楚，放在他面前。

她低下头，重新回到桌前，摊开账册，继续往下翻。

另一边，张海盐离开偏院后，没有回客栈。

他沿着巷子往海边走。步子不快，像一个人不知道该往哪走，只是迈着腿，让路带着他走。他走过码头，走过那条长满青苔的石阶，走到海边。海面上没有船，只有灰白色的浪从远处涌过来，撞在礁石上，碎成白沫。他找了一块没有湿透的礁石坐下来，面朝海面。海浪声是单调的，来来回回，同一个节奏，像一个人在重复同一句话。他坐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他想起张海虾。想起他坐在轮椅里，看着海面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说‘好’？”他那时候没有回答。现在他想回答，但那个人已经不坐在他旁边了。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一样东西——不是布袋，是一封信。他拆开，看了一眼。是前几天收到的，字迹很陌生，但信的开头写的是“张海盐亲启”。他看了两行，又折好收了回去。

他站起来，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下来。巷子里有一个卖馄饨的摊子，锅里的水在冒白汽，摊主正在收拾东西，像是要收摊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锅白汽，看着摊主把最后几只馄饨捞进碗里，放了一勺葱花。他想起了什么，但他没有开口。他只是看着那一碗馄饨被端走，看着摊主把锅盖盖上，把火灭了。然后他转身，走了另一条路。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等他在街边停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远处，白暮处理完这一日最后一件琐碎的事，从账房里走了出来，在回廊里停下来。风吹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拂到脸侧。她伸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像是对着风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任何回答，转身走进了偏院。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像一个念了很久的名字终于说出了口。风在院子里绕了一圈，穿过桂花树的枝叶，从墙头翻了出去，吹向远处那些没有人认识她的巷子。像一个人在找路。风会替他找到路的。她信。就像她信他还在一样，她也信风会替他找到回来的路。

第三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