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暮等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阿月从外面回来,站在偏院门口,没有进来。

“主母,那个姓张的没有来换药。”
白暮正在整理药材,手没有停。
“知道了。”

阿月站在门口,没有走。白暮把最后几片当归收进瓷罐里,盖好盖子,转过身。
“他住的那家客栈,去看过了吗?”


“去过了。掌柜说他昨天一早就出去了,没有再回来。东西还在房里,人不见了。”
白暮点了点头。她走到桌边,拿起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地址,是张海盐那天留下的。她看了一眼,折好放进袖子里。
“不用找了。他自己会来的。”

阿月没有再问,退了出去。
白暮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那封信还在她怀里——张海虾写的那封。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封信,没有拿出来,只是隔着衣料按了一下。纸的触感透过布料传到指尖,薄薄的,像一片叶子,在风里晃了很久还没掉下来。
张海盐没有来换药。
董公馆里,张海琪站在正厅的窗前。董先生坐在她对面的太师椅上,手边放着一杯茶,已经凉了,没有喝。

“董先生,带所有人离开。陆俊祥的人很快就会找到这里。”
董先生摇了摇头。

“这里是租界。没人可以在这里动枪。”
张海琪看着他,没有反驳。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街上没有人,安静得不太正常。

“华尔纳那边怎么说?”

“他想要古董。”
张海琪放下窗帘,转过身。她走到桌边,拿起一卷画轴,展开,是宋代的山水,绢本设色,保存得很好。

“这幅给他。告诉他,我还会给他更多。条件是他的人今晚守住正门和后门。”
董先生看了一眼那幅画,又看了一眼张海琪。

“值得?”

“不值。但命比画值钱。”
董先生没有再问。他站起来,拿着那幅画出去了。
张海琪一个人站在窗边。她把手放在窗框上,手指微微用力,指尖发白。窗外的街道上空无一人,一阵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地上的碎纸吹得打着旋,像是在试探着什么。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像雷,又不像,像有重物从高处坠落的声音。
她等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进内室。她该准备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华尔纳的人会在天黑之后到位,守住正面和侧面的通道,形成一个可攻可守的阵型,确保无论陆俊祥从哪个方向突破,都会第一时间被火力压制。她把子弹一颗一颗压进弹匣里,动作很快,像做过很多次。
然后她听见了外面的声音。枪声。
她站起来,推开门。走廊里有人在跑,华尔纳的人正在往窗口架枪。她走到正厅门口,听见了街上密集的脚步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不止十几个人。董先生从偏厅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短枪,枪口还冒着烟。他看了一眼张海琪,简短地说了几个字。

“他们人太多了。”
枪声在董公馆里持续了一整夜。子弹打穿了门窗、打碎了花瓶、打进了书柜里,木头碎裂的声音和玻璃炸裂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场不会停的暴雨。张海琪在走廊里穿行,脚步很快,每一步都踩在别人刚离开的位置上,躲开子弹的同时把手里的小口径手枪稳稳地举起来,回应,退入下一个掩体。华尔纳的人占据了几处制高点,火力压制确实有效,但陆俊祥的人显然做足了准备。第二轮攻势到来时,他们抬出了更重的东西。炮弹落在院墙上的声音闷闷的,像一座山被人从内部敲碎了,地面都在震。
张海琪弯着腰跑回正厅,华尔纳正蹲在窗台下,用手捂着耳朵。

“我们撑不了多久!他们有大炮!”

“退到内厅。把所有门都关上。”
华尔纳转头对身后的人喊了两句什么,几个人开始向后撤。仆人们被带进了偏厅,有人受了轻伤,有人在哭,有人在发抖。张海琪数了一下人头,又数了一遍。然后她的手指停在了计数的那一瞬——多了一个人。
她转过身,朝正厅走去。
推开门的时候,她看见了。正厅的地上躺着一个人,穿着仆人的衣服,脸朝下,身下有一摊暗红色的液体正在慢慢扩大。旁边还有两个人倒在地上,其中一个的手里还握着一把刀。墙边站着一个女人,穿着和那些仆人一样的灰布衣服,低着头,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她手里拿着一颗已经拉开了引信的东西,正在往地上扔。
张海琪朝旁边扑过去。爆炸的声音盖过了所有声音。她被震得撞在墙上,耳朵里嗡嗡地响,眼前全是灰。她抬起头,看见董先生正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握着一把短枪,枪口还在冒烟。他挡在她面前,背对着她,肩膀上有血在往下淌。
白玉也捂着胳膊,血顺着袖子滴在地上。她咬了咬牙,看了张海琪一眼,转身从炸开的墙洞里翻了出去。张海琪想追,但她听见了董先生倒地的声音。他倒得很慢,像一棵被锯断的树,先是晃了一下,然后朝前倾去。她接住了他,他靠在她身上。董先生的嘴唇在动,声音很轻,像在说话,又像在叹气。张海琪低下头,把耳朵凑近他的嘴边。她听见了几个字,碎碎的,像风里飘过来的纸片,落在她肩膀上就碎了。

“……好好活着。”
他的手从她肩膀上滑下去了。张海琪没有松手。她抱着他,背靠在墙上,感觉他的重量从她手臂上一点一点地消失,像退潮时海水从沙滩上退走,留下湿漉漉的印记。
华尔纳从偏厅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客厅里的情景,没有再说话。
张海琪把董先生轻轻放在地上,站起来。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弹壳和血迹,又看了一眼那面被炸开的墙。她没有说“走”,没有说“撤”,只是朝内厅的方向迈了一步。有人跟了上来,是一个受伤的仆人和华尔纳手下剩下的几个人。她走进内厅的暗道入口,墙上的砖被推开一道缝,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她侧身挤了进去,身后的人跟着她,一个接一个,像一串被线穿起来的人。
密道很暗,只有尽头有一点点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透进来的,不亮,但还在。
何剪西是在一条巷子里找到张海楼的。
他跑了很远的路,鞋底都磨薄了。他蹲在一棵歪脖子树下,累得弯着腰大口喘气。过了好一会儿,他直起身,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朝张海楼的方向递了过去。

“这个……是你那个朋友留下的。”
张海楼接过来。是一张钞票,旧旧的,边缘被折过很多次,展开的时候能看清上面的编号。他翻到背面,看见了一行很小的数字,像是用笔尖轻轻划上去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他把那串数字看了两遍,记住了,折好放进怀里。

“你哪来的?”

“他给我的。在那艘船上,他让我把钱交给你。我当时差点被强盗抢了,是海利银行行长韦斯利夫人救了我,她说这是军用密码。”
张海楼看了他一眼。

“你懂的越来越多了。”

“被逼的。跑多了,总会学会一点。”
张海楼没有再追问。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
何剪西跟上他。两个人穿过几条巷子,走到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前面。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几个字——“海利银行”。张海楼没有从正门进去,他绕到侧面,找到一扇没有上锁的小门,侧身挤了进去。
何剪西跟在后面,脚步比以前轻了许多,像是换了个人。张海楼没有回头看他,但他注意到了——何剪西的脚步声变了,变轻了,变得有规律了,像是在刻意控制着落脚的力度。他的鼻子也不太好用了。在走进档案馆的时候,本该是他先闻到的气味,现在是自己先闻到了。张海楼低头走了一段,忽然意识到——这个何剪西不是他之前认识的那个人。至少,不是完全一样的那个了。
他不确定是什么时候换的。也许是昨天晚上,也许是刚才。但有一点很明确:这个人身上的功夫,比原来的何剪西好很多。刚才他们一起滚落到坡下时,张海楼以为自己要摔断了脖子,结果一只手从侧面伸出来,稳稳地抓住了他的后领,把他整个人提住了。那力道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张海楼没有戳破。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没有回头。

“你跟紧点。”

“好。”
语气还是何剪西的语气,但尾音微微扬了一下,像是第一次说这个字,还不熟练。张海楼听出来了,没有回头。他们沿着走廊往前走,拐了两个弯,面前是一面墙。墙上没有门,没有缝。张海楼停下来,从怀里摸出那张钞票,对着光看了看那串数字。然后他伸出手,在墙上摸了一会儿,摸到了一块稍微凸起的砖。他按下去,墙面没有动,但脚底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转了一格。然后墙开始动了。不是整面墙在动,是一块石板从墙面上缓缓向内滑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光从入口里面漏出来,不像日光,更像灯火,暖暖的橘黄色。张海楼站在入口前面,没有立刻迈步。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何剪西。

“你进去吗?”

“……进。”
张海楼没有等他,先一步走进了洞口。他不知道这个何剪西是谁派来的,不知道他是好是坏,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出来。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他死在里面,就没有人能救张海侠了。所以他不能死。他走进洞口,身后传来脚步声,也跟进来了。
他加快了脚步。
第三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