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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6:我会长大

丁禹兮:先婚后爱,我家贤妻有点狠

月夜。

白暮坐在偏院的石桌前,面前摊着一摞账本,旁边放着一盏油灯。灯芯烧久了,结了一朵黑色的灯花。她没有剪,就那么让它亮着。风从桂花树的枝叶间穿过,把纸页吹得哗啦响,她用手压住,纸页停了,她的手指压在纸面上,像在压一样随时会飞走的东西。账本上的字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名目——南洋几处药行的进出、玄术堂的开支、各房的分例、养父白鸿远之前批过的那些项目,如今都递到了她桌上。她翻了几页,又翻了几页,翻到第三本的时候,手停了下来。

她看见了一个名字。张海侠。

不是写在正文里的,是写在边缘的——很小,很紧,像是有人在看账本的时候顺手写上去的,笔画挤在一起。那三个字不是她的字,是另外一个人的字。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她知道这是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有一次,她在药方背面顺手写过一封家书,那封信夹在账本里寄出去,他收到之后大概翻过这本账本,然后在边上写下了他自己的名字。很随意,像在确认自己看过。

她把那页纸折了一下,没有撕下来。然后她继续往下翻。翻到第五本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一张纸,夹在账页之间,折得很整齐。她抽出来,展开。是一封很短的信,没有抬头,没有落款。笔迹她很熟悉,瘦长,略带倾斜,像是写在膝盖上或是颠簸的船上写的。

“膝上的血色深了一点。药还在敷。你在信里写的那个方子,我试了,凉了之后有一层白霜,大概是对了的。”

下面还有一行,笔画比上面的更淡,像是写完之后犹豫了一下,又添上去的。

“夜间有些凉了,船在海上走,风把舱门吹开了,没有锁。锦屏找了一块布,挂在门框上,还算挡风。你的信我看了好几遍。”

白暮把信纸举高了一点,让油灯的光照在上面。灯花已经烧得很长了,光有些暗,但她看得清。她把那封信看了两遍,折好,放回账本里。然后她把账本合上,放在一边。手边没有别的事了。她把那封信从账本里抽出来,捏在手里,像捏着一片秋天落下来的叶子,薄薄的,脆脆的。她把信纸贴在嘴唇上,贴着那行字的末尾——“你的信我看了好几遍。”

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把信纸仔细折好,放回信封里,揣进怀里,和那只旧布袋放在一起。布袋里的牙齿硌着她的胸口,薄薄的信纸贴着布料,在体温的包裹下慢慢变软。

她站起来,走回屋里。经过偏院门口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些。墙角的两道影子正在月光下,低低地交头接耳。白暮停下来,侧过头,看了她们一眼。

白暮
白暮

“你们叫什么?”

左边那个先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阿月
阿月

“阿月。海琪馆主派来的,以前跟着她跑过南洋的线,会一点近身功夫和药理。”

右边那个跟着点头,声音比她低一些。

阿星
阿星

“阿星。以前在档案馆外围待过,会查探和追踪,不太会说话,但走路很轻。”

白暮看着她们。两个人都不像白家的人,站得很直,背挺着,像是在等一个指令而不是等一个吩咐。

白暮

“翠屏和小卢被我派去前院了。你们跟着我。”

白暮
阿月
阿月

“是。”

阿星
阿星

“是。”

白暮转身走回石桌前,坐下来,把账本重新翻开。她翻到刚才看过的第五本,找到那一页,指尖划过那行字——“你的信我看了好几遍。”她把手停在那里,然后翻到下一页,继续往下看了。她的手指不抖了。

她低下头,继续看账本。身边有两个人站着,安静得像两棵不说话的树。远处的前院里,翠屏和小卢被安排去照顾养父养母了,脚步声在回廊那头传来,由近到远,渐渐听不到了。白暮没有抬头。油灯在她面前烧着,灯花烧久了,结了一朵黑色的灯花,在风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她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账目,在脑子里盘算了一下明天的安排。然后她发现,她好像没有那么焦虑了。像是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撑了一下桌子腿。那封信还在她怀里,薄薄的,贴着心脏的位置。她低头翻了一页账本,在下一页的空白处,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浅浅的印子。没有写字,只是一个印子。

像是说——我在。像是说——你继续。像是说——我还没走。只是暂时不能说话。

她从怀里摸出那封信,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夜间有些凉了,船在海上走,风把舱门吹开了,没有锁。”她把这句话看了两遍,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着那句话。然后她把信折好,重新揣回怀里。

她站起来,走到桂花树下。月光把树枝的影子投在地上,疏疏落落的,像一幅没画完的画。她看着那些影子,看了很久。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但她知道,他在那艘船上,会把舱门关好,会记得敷药,会在夜间冷的时候想起她信里写的那些话。那就够了。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了,发出很轻的声响,像一声叹息,又像是“放心”。

月光照在偏院的青砖地上,照在石桌、石凳、桂花树枝头上,照在那棵枯了十几年、终于冒出了一颗新芽的茶花树上。芽还是小的,叶子还是卷的,但土是湿的。明天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它会再长大一点。

第三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