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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6:掌权

丁禹兮:先婚后爱,我家贤妻有点狠

白鸿远是在一个雨天收到白暮的请柬的。请柬不是送来的,是白暮亲自送来的。她撑着油纸伞,穿过回廊、花厅、月亮门,走到正堂门口,收了伞,站在门槛外面。雨丝从屋檐上落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她没有往里走,没有白鸿远的允许,她不能进正堂。

白鸿远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是新泡的,龙井,明前,白家茶庄自己炒的,一斤茶叶要一千个人采一天。

他看见白暮站在门口,没有起身,没有笑,没有说“进来”。他看着她,她看着他。雨声很大,沙沙沙的,像很多人在很小声很小声地说话。

她瘦了。比上次见到她的时候更瘦了。下巴尖尖的,颧骨突出,眼睛下面有两团青影。但她站得很直,背挺得很直,头微微仰着,像一棵被人种在花盆里太久、根已经蜷成一团、但叶子还是绿的树。她把请柬递过来,白鸿远没有接,她就把请柬放在门槛上,退后一步,站在雨里。

请柬上只有一行字——“白家玄术堂议事,明日辰时。”

白鸿远看着那行字,笑了。他的笑容很温和,像春天傍晚的风,吹在脸上不凉不热,刚刚好。

第二天辰时,白暮站在玄术堂门口。玄术堂在白家大宅最深处,比祠堂还深,比石室还深,比白家任何一间屋子都深。门是木头的,黑漆,铜钉,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写着三个字——“玄术堂”。字是金粉写的,很多年了,金粉掉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像一个人的牙齿掉了,露出黑洞洞的牙床。

白暮推开门,走进去。玄术堂很大,大到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响了很久才消失。墙上挂着历代玄术师的画像,从白家第一代玄术师到白鸿远的父亲,一共十几幅。画像里的人都没有笑,眼睛都看着前方,像在等什么,又像在警告什么。

堂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两边坐着白家各房的长辈、旁支的管事、南洋几处生意的负责人。白鸿远坐在长桌的主位,许璐坐在他旁边。其他人都坐好了,只有白暮的位置空着。她的位置在白鸿远的对面,长桌的另一头,最远的地方。她走过去,坐下来。

白鸿远
白鸿远

“人到齐了。开始。”

白暮没有等他继续说。

白暮

“白家的玄术,现在由谁掌管?”

白暮

堂里安静了。白鸿远看着她,嘴角还挂着那个温和的笑。

白鸿远
白鸿远

“自然是白家的玄术堂。”

白暮

“玄术堂的堂主是谁?”

白暮
白鸿远
白鸿远

“是我。”

白暮点了点头。

白暮

“那你用玄术吗?”

白暮

白鸿远的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动了一下。

白暮

“你是玄术师吗?你能看见将死之人的魂魄吗?你能用自己的血让停滞的血液重新流动吗?你能躺在那口棺里八年不死吗?”

白暮

她问了四个问题,一个比一个轻,最后一个轻到像叹气。她没有等白鸿远回答。

白暮

“你不能。你不是玄术师。白家这二十年,玄术师只有三个人——白栩、白棠和我。白栩死了,白棠死了。只剩下我。白家的玄术,该给我了。”

白暮

堂里更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雨丝从屋檐上落下来的声音,沙沙沙的,像很多人在很小声很小声地说话。

白鸿远看着她。

白鸿远
白鸿远

“你这是在逼宫?”

白暮

“不是。是在交接。白家的玄术需要一个玄术师来掌管。你不是玄术师,你没有资格坐这个位置。”

白暮

白鸿远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睛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那种猎人看见猎物走进陷阱时的表情。

白鸿远
白鸿远

“你以为,你坐在这里,说几句话,白家的权力就会交给你?”

白暮看着他。

白鸿远
白鸿远

“权力不是说的,是握在手里的。你手里有什么?”

白暮把手伸出来,放在桌上。她的手指很瘦,骨节突出,指甲是淡粉色的。食指上有好几个针眼,新的叠着旧的,像一枚小小的、被人反复扎过的印章。

她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

玄术从她掌心涌出来,不是以前那种温和的、像水一样的光,是刺眼的、灼热的、像要把桌子烧穿的光。光从她掌心射出去,击中桌上的茶壶,茶壶碎了,不是裂了,是碎了。碎片飞出去,落在桌上、地上、白鸿远的脚边。

堂里有人站了起来。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白家各房的长辈、旁支的管事,有的站起来了,有的没有。站起来的那些,脸色白得像纸。没有站起来的那些,脸色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白暮把手收回来,手心朝下,放在桌上。

白暮

“父亲。我手里有的是这个。”

白暮

她看着白鸿远。

白暮

“白家的玄术是我在撑着。白家在玄术界的地位是我在撑着。白家在南洋的生意里和玄术有关的部分是我在打理。你做了什么?你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喝着明前的龙井,等人来给你请安,等人来给你汇报,等人来给你送钱。你以为你在掌权,其实你只是一个坐在那里的人。坐得久了,就以为自己离不开那把椅子。其实椅子换谁坐都一样。”

白暮

白鸿远的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攥紧了。

白暮

“所以父亲...”

白暮
白鸿远
白鸿远

“你——是在教训我?”

白暮

“不是。在陈述事实。”

白暮

白暮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把钥匙。铜的,很小,很旧,上面刻着一个“玄”字。这是玄术堂的钥匙,白鸿远当了二十年堂主,这把钥匙在他手里挂了二十年。现在它躺在桌上,铜的光泽在雨天的暗光里显得很钝,像一块被人磨了太久的石头。

她把钥匙推到桌子中央,推到所有人看得见的地方。

白暮

“白家玄术堂的堂主,从今天起,由白暮接任。谁赞成,谁反对?”

白暮

堂里没有人说话。

白鸿远看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把钥匙拿起来,攥在手心里。铜钥匙硌着他的掌心,他感觉到了疼。不是钥匙硌的,是别的什么东西,他说不清。

他把钥匙放在桌上,推了回去。钥匙从桌子中央滑到白暮面前,滑得很慢,像一个人在很深的雪地里走路,每一步都很费力,但不得不走。白暮看着那把钥匙,没有拿起来。她看着白鸿远,白鸿远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桌子中间碰了一下,像两块石头扔进同一口井里,咚、咚,两声,隔得很近,但井很深,回音上来的时候,已经分不清哪一声是谁的了。

白鸿远
白鸿远

“玄术堂的事,以后由你打理。”

他站起来,走了。许璐跟在他身后,走了。其他的人有的站起来了,有的没有,站起来的那些跟着走了,没有站起来的那些坐在原地,看着白暮。白暮坐在长桌的另一头,她的手还放在桌上,手心朝下,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在等人来握、但知道没有人会来握的姿势。

她把手收回来,藏在袖子里。

白康安
白康安

“大小姐。”

白暮转过头。说话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像被人用刀刻过。他是白康安,白鸿远的堂弟,白家旁支的管事,负责南洋几处药材生意。他在白家待了四十年,见过三代玄术师。他没有站起来,没有跟着白鸿远走。他坐在原地,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很直。

白康安
白康安

“玄术堂的事,以后由你打理。但南洋的生意呢?白家的药材呢?各房的开支呢?这些还在白鸿远手里。你拿了一把钥匙,但不是拿到了全部。”

白暮看着他。

白暮

“康安叔,你说得对。我拿到的只是一把钥匙。但钥匙开了门,门开了,里面的东西就是我的。至于南洋的生意、白家的药材、各房的开支——这些不是一个堂主该管的。这些是家主该管的。”

白暮

白康安的眼睛眯了一下。

白康安
白康安

“你想当家主?”

白暮摇了摇头。

白暮

“我不想当家主。家主还是白鸿远。他愿意坐那把太师椅,就让他坐。但白家的玄术,以后归我管。玄术的事,我说了算。你们不用听我的,你们听白鸿远的就行。但涉及玄术的部分,白鸿远说了不算。我说了算。”

白暮

堂里有人在窃窃私语。白暮没有听,她站起来,拿起桌上那把钥匙,揣进袖子里。钥匙很小,很轻,但揣进去的时候,她的袖子沉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坠着。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白康安叫住了她。

白康安
白康安

“大小姐。”

白暮停下来,没有回头。

白康安
白康安

“你一个人,撑不起玄术堂。你需要帮手。”

白暮转过身。

白康安
白康安

“我给你一个人。她叫阿芦。从小在白家长大,没有父母,没有家。她只认白家的玄术师。白栩死了,她跟了白棠。白棠死了,她跟了你。这些年你被关在偏院里,她进不去。她在白家厨房里帮工,等你出来。”

白康安拍了拍手。

门开了,一个女人走进来。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粗布褂子,头发用一块同色的布包着,脸很圆,眼睛不大,但很亮。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是常年干活的手。

她走到白暮面前,站定,没有说话。

白康安站起来。

白康安
白康安

“阿芦。从今天起,你跟着大小姐。大小姐去哪,你去哪。大小姐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大小姐不让你做的,你连想都不要想。”

阿芦
阿芦

“是。”

她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一口钟,敲一下,响很久。她抬起头,看着白暮。她的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期待,没有那种“我要好好表现”的急切。只有一种东西——那种在一个人身上押了太多次、输了一次又一次、但还没有放弃的——忠诚。

白暮看着她。

白暮

“你跟着白栩多久?”

白暮
阿芦
阿芦

“三年。”

白暮

“白棠呢?”

白暮
阿芦
阿芦

“四年。”

白暮

“他们死的时候,你在哪?”

白暮
阿芦
阿芦

“在厨房。帮工。进不去偏院,进不去石室,进不去祠堂。只能在厨房。给他们熬药。药熬好了,送过去。放在门口。有人端进去。不知道是谁端的。药喝没喝,不知道。人死没死,不知道。药凉了,端回来。倒掉。洗锅。继续熬。”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她的手在抖,垂在身体两侧的手,粗大的、指节突出的、常年干活的手,在抖。

白暮看着她,看了很久。

白暮

“阿芦。”

白暮
阿芦
阿芦

“在。”

白暮

“从今天起,你不用在厨房帮工了。你跟着我。我喝药,你看着。我出门,你跟着。我被人欺负,你帮我打回去。”

白暮

阿芦抬起头。

阿芦
阿芦

“打不过呢?”

白暮看了她一眼。

白暮

“那就打不过再说。”

白暮

阿芦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但忍住了、忍得很辛苦、嘴角自己往上弯了弯的抽搐。她低下头,把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手指扣着手指,像在锁什么东西。

阿芦
阿芦

“是。”

白暮转身走了。阿芦跟在她身后,脚步很重,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怕踩空,像怕踩轻了人就跑了。她跟得很紧,不是那种贴着的紧,是那种隔了两步、不远不近、刚好够她伸手就能碰到白暮的衣角的紧。

白暮穿过回廊、花厅、月亮门,回到偏院。雨还在下,她没有撑伞,阿芦从不知道哪里摸出一把伞,撑开,举在她头顶。伞是旧的,竹骨,纸面,纸面上画着一枝梅花,梅花已经褪色了,只剩淡淡的粉色的影子。雨打在伞面上,啪啪啪的,像很多人在很小声很小声地鼓掌。

白暮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阿芦站在她身后,撑着伞,伞举得很稳,手不抖。

偏院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雨丝落在桂花树叶子上、又从叶子上滑下来、滴在青砖地上的声音。白暮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那把钥匙。铜的,很小,很旧,上面刻着一个“玄”字。她把它攥在手心里,硌着掌心的肉,微微的,像一颗缩得很小很小的心脏在跳。不是她的,是白家的。白家这颗心脏,停了很久了。白栩死了,白棠死了,它停了。现在它在她手心里,又开始跳了。

她不知道它能跳多久。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十年。也许明天就停了。但她握着它。握着,就不冷。

白暮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放在石桌上。

白暮

“阿芦。”

白暮
阿芦
阿芦

“在。”

白暮

“你去过盘花海礁吗?”

白暮

阿芦摇了摇头。

白暮

“那你知道怎么去吗?”

白暮

阿芦点了点头。

白暮

“带我去。”

白暮

阿芦看着她。

阿芦
阿芦

“大小姐,盘花海礁在白家势力范围之外。那里有莫云高的人,有黄昏草,有邪神祖庭。白鸿远不会让你去。”

白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把食指上的针眼藏进袖子里。

白暮

“我不是问他。”

白暮

阿芦沉默了片刻。

阿芦
阿芦

“船已经准备好了。在码头。随时可以出发。”

白暮抬起头看着她。阿芦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那种在一个人身上押了太多次、输了一次又一次、但还没有放弃的,不只是忠诚,还有别的。是一种“你终于愿意走了,我早就准备好了,只等你开口”的那种——等待。

白暮站起来。

白暮

“走。”

白暮

阿芦收了伞,跟在她身后。两个人走出偏院,穿过回廊、花厅、月亮门,走出白家大宅的后门。巷子很长,两边的墙很高,雨丝飘进来,落在她们的肩膀上。阿芦又撑开了伞,举在白暮头顶。白暮没有说“不用”,阿芦没有说“应该”。一个走,一个跟。伞举着,雨打着,脚步声在巷子里响着,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两个心跳,快慢不一样,但走在同一个节奏里,走着走着,就分不清谁是谁的了。

码头上停着一艘船。不大,但够用了。阿芦先上了船,伸手来拉白暮。白暮踩上跳板,跳板很窄,雨天的木板很滑,她的脚滑了一下,阿芦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阿芦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握在她细细的手腕上,像一个锁扣,紧了,但不疼。

白暮站稳了,阿芦松开了手。

阿芦
阿芦

“大小姐,以后这种路,我走前面。你踩我踩过的地方。”

白暮

“好。”

白暮

船开了。不是帆,是桨。阿芦在船尾摇着桨,一下一下的,很稳,船在走。厦门越来越远,雨丝越来越细,海面上的雾气越来越浓。

白暮坐在船头,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只旧布袋。布袋里的那颗小牙齿硌着她的掌心。她把布袋拿出来,打开,把牙齿倒在手心里。很小,很白,像一粒米。她不知道这是谁的牙齿,不知道白鸿远为什么要给她,不知道这颗牙齿和她要去的盘花海礁有什么关系。但她带着它。从厦门到海上,从海上到盘花海礁,一直带着。不是因为它有用,是因为她需要带着一样东西。一样不会跑、不会碎、不会在她闭眼之后消失的。

她把这颗牙齿攥在手心里。

海风很大,雾很浓。盘花海礁还在很远的地方,看不见。但她在去。去了,也许就能见到他。见不到也没关系,去了,就知道他是在什么样的地方治腿的。海风多大,雾多浓,水多凉。知道了,写信的时候就能写——“盘花海礁的风很大,你要多穿点。”写出来,他收到了,就知道她来过。

白暮把牙齿放回布袋里,揣回怀里。船在雾里走,阿芦在船尾摇桨,桨声欸乃,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很慢地说话。说的是什么,听不清。但她在听。

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