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影视同人  丁禹兮  万人迷     

chapter27:猪笼草

丁禹兮:先婚后爱,我家贤妻有点狠

海虾闻到那股味道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中毒了。

不是黄昏草该有的苦味——他闻过太多次了,盘花海礁第一次,南安号第二次,白暮的血救他那次是第三次。每一次的味道都不一样,第一次是涩的,像铁锈;第二次是甜的,像烂掉的果子;第三次是苦的,和药混在一起,分不清了。这一次是臭的。腌肉的臭,放了几天的、在湿热的舱底发酵过的、肉和血和汗水混在一起腐烂的臭。恶臭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飘过来,像一条在空气中游动的黑蛇,钻进他的鼻腔,顺着喉咙往下爬,爬到肺里,爬到血里。

其他人没有闻到。

张海盐站在他旁边,鼻子皱了一下,说“怎么有股霉味”,不是臭,是霉。其他水手在搬运货物,甲板上的木板被踩得嘎吱嘎吱响,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捂住鼻子。只有他闻到了。那一刻他就知道了——黄昏草已经开始侵蚀他的神经了。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

幻境开始了。

不是南安号底舱,不是盘花海礁,是他没有去过的地方。一座雪山,很高,雪很白,白到刺眼。雪地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他自己,一个是张海盐。两个人的腿是反的——他的腿长在张海盐身上,张海盐的腿长在他身上。张海盐站在雪地里,两条腿稳稳地踩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又抬头看着他,嘴在动,说什么他听不清。

然后张海盐跪下来了。不是摔倒,是跪。跪在雪地里,膝盖陷进雪里,两只手撑在地上,像在求什么。他的嘴还在动,海虾听清了——“虾仔,站起来,你站起来,我把腿还给你。”

海虾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张海盐跪在雪地里,看着那双本该是自己的腿长在张海盐身上,看着雪从张海盐的膝盖上漫上去,漫到大腿,漫到腰,漫到胸口,漫到脖子,漫到下巴。张海盐还在说——“站起来,你站起来……”

海虾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雪把张海盐吞了。张海盐的嘴最后动了一下,说的是——“我欠你的。”

海虾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动。哪怕在幻境里,他也没有动。不是因为腿动不了,是脑子告诉他——假的。黄昏草的毒,他闻到了。从闻到那股恶臭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眼前的一切都不是真的。雪不是真的,腿不是真的,张海盐不是真的,那句“我欠你的”也不是真的。但他感觉到了——有一种东西是真的。风很冷,是真的。心跳很快,是真的。雪地里的那个人,跪在那里,看着他,说“站起来”的时候,声音是颤抖的,那种颤抖是真的。黄昏草能制造幻觉,但制造不了声音里那种颤抖——那是他脑子里长出来的,是黄昏草的毒把他最深处的东西翻了出来,摊在雪地里,摊在阳光下,摊在他自己面前。

张海虾
张海虾

“我知道这是假的。”

他在幻境里对着雪地说。雪没有回答。张海盐已经被雪吞没了,只剩一只手伸在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抓什么。

张海虾
张海虾

“但我还是想告诉你——不用还。你不欠我。从来没有。”

他把手伸出来,握住了那只手。雪很冷,手指是冰的,但他握住了。握了一下,松开。雪地裂开了,张海盐沉下去了,雪合上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睛。

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回到了船舱里。那个杀手站在他面前,刀已经举起来了,但没有砍下来。因为海虾布置的机关已经动了——一根细得看不见的钢丝从舱顶落下来,套住了杀手的脖子。钢丝很细,但够紧,紧到杀手的刀从手里滑落,紧到他的脸从红变紫,紧到他开始用指甲抠自己的脖子,抠出血了,但没有用。

张海虾
张海虾

“谁派你来的?”

杀手的嘴在动,说不出话。海虾拉动钢丝,松了一点。杀手喘了一口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杀手
杀手

“……猪笼草。”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扔在地上。海虾没有去捡,他的腿够不到。他用脚把纸勾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只有几行字,印的,不是手写。

“猪笼草计划。南安号启用。目标:清除南部档案馆核心成员。期限:二十年。执行者:莫云高下属第三梯队。”

二十年。海虾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二十年。他今年二十四岁。这个计划开始的时候,他四岁。张海盐五岁。他们还不知道自己会被档案馆收养,还不知道自己会成为探员,还不知道自己会坐在一艘船的底舱里,被黄昏草的毒侵蚀,看着一张纸上写着“清除南部档案馆核心成员”。

张海虾
张海虾

“你们计划了二十年?”

杀手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在死亡面前、什么都无所谓了、什么都不想再说的表情。

杀手
杀手

“棋子。”

他把这两个字吐出来的时候,钢丝又收紧了。他没有挣扎,眼睛看着天花板,瞳孔散开了。海虾松开钢丝,杀手的身体倒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海虾坐在轮椅上,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纸。纸上的字是印的,油墨很新,像是最近才印出来的。二十年。一个人要在二十年前就计划好怎么除掉一群孩子,那些人还是婴儿的时候,就被写进了名单里,被画了红圈,被等着长大,等着成为探员,等着走上南安号,等着死在黄昏草里。像种一棵树。种下去的时候不知道它会长成什么样,但知道它长成了,就要砍。

他把纸折好,揣进怀里。尸体还在地上,钢丝还挂在舱顶。他没有处理。没有时间了。

他转动轮椅,朝舱门的方向去。轮子在木地板上咕噜咕噜地响,声音在安静的船舱里传得很远,像心跳。他自己的心跳——很快,很急,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在拼命地撞笼子。他不知道张海盐在哪,不知道他有没有上南安号,不知道他有没有中毒,不知道他有没有闻到那股恶臭。他只知道,他要在幻境再次出现之前找到他。

轮椅在走廊上转了个弯,停住了。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很高,很瘦,背对着他。穿着档案馆的制服,深蓝色,铜扣子,袖口上绣着一只眼睛的标记。海虾认得那个背影,他看了十几年了。

“虾仔。”那个人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找到了吗?”

海虾把手放在轮椅扶手上,攥紧了。

张海虾
张海虾

“找到什么?”

“猪笼草。”那个人转过身来,是张海盐的脸。但他的眼睛是空的,像两口没有水的井。“你找到了吗?”

幻境又来了。黄昏草的毒在发作,那个人的脸上,张海盐的样子在慢慢模糊,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字迹散开了,变成一团看不清的墨迹。但声音还在——“你找到了吗?你找到了吗?”一遍又一遍,在走廊里回荡着,像回声,但没有源头。

海虾闭上眼睛。他闻到了。那股恶臭又来了,比刚才更浓,浓到他的胃在翻涌。他没有吐,咬着牙,把轮椅往前推了一步。

张海虾
张海虾

“找到了。”

他睁开眼睛。走廊里没有人。幻象散了,只剩空荡荡的舱壁和头顶一盏晃动的油灯。他的轮椅停在走廊中央,手还攥着扶手,指节发白。他把手松开,活动了一下手指,继续往前推。

他不知道张海盐在哪。但他在找。

张海盐那边,天已经亮了。

南安号的甲板上挤满了人。晨光从海平面上爬起来,把整艘船染成了橘红色。旅客们从船舱里涌出来,有的在吃早饭,有的在晒太阳,有的在甲板上散步。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张海盐蹲在角落里,看着手里的红墨水瓶子,又看了一眼甲板上那些走来走去的人,把瓶子拧开了。他用毛笔蘸了红墨水,在手掌上点了一下,走到第一个旅客面前。那人正在吃面包,张海盐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生,你背上有个红点。”

那人回头看了一眼,看不见自己的背,用手摸了摸,摸了一手红。“这是什么?”

“不知道。但我觉得你应该去看看医生。船上那位斯蒂文医生,医术很好的。”

那人看了看张海盐,又看了看手上的红,犹豫了一下,朝医务室的方向走了。张海盐看着他的背影,低下头,在手心里又点了一下。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整个上午,他点了几十个人。有的去了,有的没有。去的人他记下了,没有去的人他也记下了。

晚上,张海盐坐在船舱里,把名单拿出来看。几十个名字,有的画了圈,有的打了叉。画圈的是去了医务室的,打叉的是没有去的。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画圈的越来越多,打叉的越来越少。最后剩三个名字,打叉的,始终没有去。

他把那三个名字圈起来,放在桌上,等。他等了一整夜,等其中一个人会突然出现在他门口,说“我想了想还是去看看吧”。没有人来。天亮了,三颗红点还在那三个人的背上,不褪色,不掉落,像三颗钉在上面的钉子。

张海盐把名单折好,站起来。他走到斯蒂文的房间门口,敲门。斯蒂文开门的时候还穿着睡袍,头发是乱的,眼睛是眯的。

张海盐
张海盐

“我找到人了。”

斯蒂文看着他,没有说话。

张海盐
张海盐

“昨天晚上,有人敲门吗?”

斯蒂文
斯蒂文

“有。”

张海盐
张海盐

“谁?”

斯蒂文摇了摇头。

张海盐
张海盐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船医没有来?”

斯蒂文愣了一下。

张海盐
张海盐

“这么多人中招,这么大的事情,船医——一个都没救。他没有出现,没有动作,没有来敲门。你觉得正常吗?”

斯蒂文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从迷糊变成清醒,从清醒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像一个人在很深的井底忽然发现自己在井底的那种表情。

斯蒂文
斯蒂文

“他不是凶手。”

张海盐
张海盐

“什么?”

斯蒂文
斯蒂文

“我说,他不是凶手。因为——我才是。”

门关上了。但不是被张海盐关上的,是被斯蒂文关上的。他从里面关上了门,然后是一声锁扣扣上的声音。咔哒。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像一声枪响。张海盐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从亮到暗的光。

他跑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知道了——斯蒂文不是凶手,凶手是船医。但斯蒂文把他关在了门外,门从里面锁了,他进不去,只能跑。跑去找船医,跑去告诉所有人,跑去在最后一刻之前,把真相说出来。

但时间不够了。船医已经发现了。他从医务室里出来,手里没有药箱,没有针管,没有听诊器。只有一把枪。他看见张海盐从走廊那头跑过来,举起了枪。张海盐没有停,继续跑。他看见斯蒂文房间的门还关着,但门底下有光,里面的人在亮着灯,在等着,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张海盐跑过走廊,跑过拐角,跑过楼梯,跑过甲板,跑过船舷。

枪响了。不止一声。他听见子弹打在船舷上的声音,打在木板上的声音,打在他脚边的声音。他没有停,翻过船舷,跳进了海里。

海水很凉,凉到他的四肢一下子就不听使唤了。他往下沉了几秒,呛了一口水,又浮上来。船在远处,船医站在船舷边,低头看着海面,举着枪,但没有再开。也许是因为距离太远了,也许是因为他不想浪费子弹,也许是因为他知道张海盐在海里活不了多久。

张海盐没有回头看。他朝反方向游,一下一下地划,手脚并用,像一只被追到绝路的动物,不知道要游到哪里去,只知道不能停下来。他游了很久,久到天亮变成了中午,中午变成了黄昏,黄昏变成了天黑。他的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他的腿已经软了,他的肺在烧,他的眼睛看不清了。但他还在游。因为他知道,停下来就会沉下去,沉下去就会死。

他看见了一艘船。不是南安号,不是他认识任何一艘船。很小,很旧,像一艘渔船。船舷上挂着一排洗过的衣服,在风里飘着。他朝那艘船游过去,游到船尾,发现了一个出水口——不是排水的,是排废水的。船上的厕所。他从那个出水口爬上去,浑身湿透,满身恶臭,趴在甲板上,像一只被冲上岸的死鱼。

有人在看他。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盏油灯,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晃了一下。

何剪西
何剪西

“偷渡的?”

张海盐没有说话。他趴在那里,喘着气,看着那个人。那个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灰色长衫,脸圆圆的,眼睛很大,像一只兔子。

何剪西
何剪西

“你从哪来的?”

张海盐张了张嘴,想说“南安号”,但嗓子哑了,发不出声音。他指了指海面上那艘大船的方向,手指在抖。

何剪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他。

何剪西
何剪西

“你身上有伤。”

张海盐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臂上有一道划伤,不深,但还在渗血,泡了太久了,伤口边缘发白,像一条张开的嘴。他用手捂住那道伤,想说什么,但他听见了脚步声。不止一个,是很多个。从船舱里走出来,踩着木板,咚咚咚的,像打鼓。

龙哥
龙哥

“这是什么?”

何剪西抬起头。一个很高很壮的男人站在他身后,穿着黑褂子,脖子上挂着一条很粗的金链子,像一只熊把一条狗链子戴在了自己脖子上。

何剪西
何剪西

“偷渡的。从南安号上跳下来的。”

龙哥低头看了张海盐一眼。张海盐还趴在地上,浑身湿透,满身恶臭,手臂上的伤还在渗血。他看起来不像一个能打的人,不像一个有钱的人,不像一个有背景的人。他就是一滩水,一滩被人从海里捞起来、正在甲板上慢慢干掉的水。

龙哥伸手去拿何剪西手里的钱袋。何剪西攥着没松,龙哥一用力,钱袋从何剪西手里滑出去了,掉在龙哥掌心里。钱袋很轻,里面没几个钱。龙哥掂了掂,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张海盐。

张海盐撑着地板坐起来了。他的腿还在抖,手也在抖,但他坐起来了。他看着龙哥,看着他那条很粗的金链子,看着他那双比海虾的拳头还大的手,看着他那张“你要是敢动一下我就把你扔回海里”的脸。然后他跪下了。

张海盐
张海盐

“大哥。”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张海盐
张海盐

“我是来投奔你的。我表弟——就是他——”他指了指何剪西,“——他说这条船上有个大哥,讲义气,罩得住人。我们家人都没了,父母双亡,剩下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我们没地方去,没钱,没靠山。如果你愿意收留我们,我们给你做牛做马。”

他跪得很标准。两只手撑在地上,头低着,后脑勺对着龙哥,像一个在庙里拜佛的人,拜的不是佛,是一个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船霸。

龙哥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像一只熊看见了一只跪在地上求饶的兔子,觉得这只兔子很识相,很懂事,很值得留下来逗着玩。

龙哥
龙哥

“起来。”

张海盐没有起来。

龙哥
龙哥

“我说起来。别跪了。从今天起,你们俩就跟着我。单间给你们安排。吃的喝的,不用愁。但有一条——”他蹲下来,看着张海盐的脸,“——别给我惹事。惹了事,我第一个把你们扔下海。”

张海盐抬起头,看着他,笑了。很小的笑,像一个在泥潭里爬了太久、终于摸到一块石头的人,用尽最后的力气把石头攥在手心里,石头很糙,硌手,但他握着,不松。

张海盐
张海盐

“谢大哥。”

龙哥走了。脚步声远了,甲板安静了。何剪西蹲在张海盐旁边,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何剪西
何剪西

“你……你说我们是表兄弟?”

张海盐看了他一眼。

何剪西
何剪西

“你还说父母双亡?”

张海盐没有回答。他撑着地板站起来,腿还在抖,站不稳,靠在船舷上,看着远处的海面。南安号已经不见了,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碎碎的,像一把一把的碎银子扔在水里。

何剪西在他旁边蹲着,从怀里掏出一块布,递给他。布是干净的,叠得很整齐,像被人细心叠好、准备应急用的那种干净。

何剪西
何剪西

“擦擦。”

张海盐接过布,没有擦。他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块布,看了很久。布是白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但很干净。他想起了白暮的那块手帕。也是白的,也是洗得发白,也是边角磨出了毛边。她喂他喝药的时候,用那块手帕擦他的嘴角。擦得很轻,像怕弄疼他。

何剪西
何剪西

“你怎么了?”

张海盐摇了摇头。他把布叠好,还给何剪西。

张海盐
张海盐

“没事。”

何剪西接过布,揣回怀里。

何剪西
何剪西

“你叫什么?”

张海盐看着海面,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还是湿的,海水和汗混在一起,在风里慢慢地干。他张了张嘴,想说“张海盐”,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在偷渡船上,在龙哥的地盘上,在不知道谁是敌人谁是朋友的地方,说真名就是找死。

张海盐
张海盐

“你叫我海哥就行。”

何剪西看着他。

何剪西
何剪西

“海哥。”

张海盐
张海盐

“你呢?”

何剪西
何剪西

“何剪西。”

张海盐点了点头。他把手从船舷上放下来,转过身,看着船舱的方向。单间已经安排好了,龙哥说话算话。他走进去,躺下来,闭上眼睛。木板床很硬,潮气从床板下面渗上来,凉凉的,湿湿的。他没有被子,没有枕头,只有一件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但他躺着,不动。不是因为他睡着了,是因为他在想——海虾在哪。他还活着吗?他有没有上那艘船?他有没有闻到那股恶臭?他有没有——

何剪西
何剪西

“海哥。”

张海盐睁开眼睛。何剪西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水,水里泡着一片姜,姜片浮在水面上,黄黄的,像一片很小很小的月亮。

何剪西
何剪西

“喝了。驱寒的。”

张海盐接过来,喝了。水是烫的,姜是辣的,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烫到他整个人都暖了一下。他把碗递还给何剪西。

张海盐
张海盐

“谢了。”

何剪西接过碗,站在门口,没有走。

何剪西
何剪西

“海哥,你听说过海上瘟神吗?”

张海盐的手在床板上动了一下。

何剪西
何剪西

“南部档案馆的探员。专门查南洋那些怪事的。盘花海礁、水鬼望乡、黄昏草——都是他查的。我听说,他长得很高,很瘦,一只手能打十个。我还听说,他从来不笑,因为他看过的死太多人了,笑不出来了。”

何剪西的眼睛亮亮的,像两盏被人刚刚点燃的灯,灯芯还在冒烟,火苗还在晃,但已经亮了。

何剪西
何剪西

“他是我的偶像。”

张海盐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想笑,但笑不出来。他想说“我就是”,但说不出口。他只能躺着,看着天花板,听着何剪西那些话——全是错的,没有一句是对的。他长得不高,不瘦,一只手打不了十个,他笑,他经常笑,笑到张海虾说他“笑起来像个傻子”。但他没有纠正。何剪西需要那个偶像。每个人都需要一个偶像。一个不会死、不会输、不会坐在偷渡船的底舱里浑身湿透、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到明天的偶像。他不需要知道真相。真相太丑了,比他在南安号厕所里爬出来的样子还丑。

张海盐
张海盐

“听过。”

何剪西看着他。

张海盐
张海盐

“我也听过。听说他确实很厉害。”

何剪西笑了。不是那种敷衍的笑,是真的笑,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何剪西
何剪西

“对吧!我就说!他真的很厉害!”

张海盐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没有再说话。何剪西的脚步声远了,门关上了。船舱里安静下来,只有海浪拍打船壳的声音,哗——哗——哗,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胸口。

他闭上眼睛。幻境没有来。他闻到了海水味、姜味、何剪西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没有腌肉的臭。他活着。他还在活着。海虾也还在活着。他不知道在哪,但他知道,只要他还活着,他就一定会来找他。就像他一定会去找他一样。

张海盐把脸埋进枕头里,在黑暗里,对着墙壁,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只有墙壁听见了。

“虾仔,等我。”

(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