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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5:书信

丁禹兮:先婚后爱,我家贤妻有点狠

白暮被软禁在偏院的第二天,许思安来了。

她带来一个布包,里面是一套银针、一包药材、一沓白纸和一支毛笔。她把东西放在桌上,看了一眼躺在床上、脸色比纸还白的白暮,没有问“你还好吗”,没有说“你不该跑的”,只说了两句话。

许思安
许思安

“他的腿,你还要不要治?”

白暮从床上坐起来了。

许思安
许思安

“要治,就把药配好,针法写清楚。我带去给他。”

白暮走到桌前,坐下来,拿起笔。她的手在抖,昨晚被许思安按了风池穴之后,身体一直不太听使唤。但她把笔握住了,蘸了墨,在第一张白纸上写下了四个字——当归、黄芪。字歪歪扭扭的,不像她平时写的,但许思安看得懂。

白暮每天写一封信。不是信,是药方。当归多少克,黄芪多少克,川芎多少克,赤芍多少克。每一味药都写得清清楚楚,用量、用法、煎药的火候、敷药的时间。她不能去船上,不能亲眼看见他的腿,不能把手放在他的膝盖上感受血液流动的速度。她只能靠猜。靠上次治腿时记住的血管堵塞的位置,靠许思安每天带回来的消息——“小腿上的血色还在。”“膝盖还是没有知觉。”“他说不疼。”

她把这些消息记在纸上,写在药方的下面。不是给许思安看的,是给他看的。

“今天厦门下雨了。偏院的桂花树被风吹断了一根枝条,锦屏把它捡起来插在瓶子里,不知道能不能活。”

“小姑今天做的红烧肉太咸了。我喝了两碗药才把咸味压下去。”

“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花海里的黑影站起来了,但没有朝我走过来。它站在花丛里,站了很久,然后坐下了。我不知道它为什么坐下。也许累了。”

她写这些的时候,脸上没有笑。不是不高兴,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写这些话。高兴不对,不高兴也不对。她只是在写,像一个人在黑暗里对着墙壁说话,明知道墙壁不会回答,但说了,心里就不空了。

许思安每天傍晚来,拿走她写的药方和信,第二天早上来,把海虾的回信放在桌上。

海虾的回信很短。没有“你好吗”,没有“我想你”,没有“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只有几行字。

“小腿上的血色深了一点。膝盖还是没有知觉。不疼。”

“船上的米吃完了。锦屏去岸上买了新的。不是上次那种,煮出来的粥不够稠。她说下次换一家。”

“昨晚海上起了雾。什么也看不见。但能听见海浪声。和海平时不一样。”

白暮读这些的时候,手指摸着纸上的字迹。他的字很小,很紧,像怕浪费纸,每一个字都挤在一起。但笔画很稳,横平竖直,没有一点抖。

她把这些信折好,放在枕头下面。和白鸿远给她的那只布袋放在一起。布袋里的那颗小牙齿硌着她的手心,信纸在指间沙沙地响。一个凉的,一个干的,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一个知道是谁的。都在她枕头下面,都在她睡觉的时候能摸到的地方。

第四天,许思安带来了一个消息。

许思安
许思安

“他要走了。”

白暮正在写药方的手停了一下。

许思安
许思安

“张海盐找到了他。两个人要去查一个案子。盘花海礁,三年前的事。他让你别担心,腿的事等他回来再治。”

白暮低着头,看着纸上写到一半的“川”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条路,不知道通向哪里。

她没有问“什么时候回来”。没有问“危不危险”。没有问“能不能不去”。她把“川”字写完,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药方照旧。每天敷一次,每次半个时辰。如果膝盖发红,就停一天。如果发烫,就停三天。如果发黑——”

她停了一下。

“如果发黑,就回来找我。”

她把信折好,交给许思安。

许思安接过信,看了一眼白暮的脸。白暮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红了。没有哭,红了。

许思安
许思安

“还有吗?”

白暮摇了摇头。

许思安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白暮叫住了她。

白暮

“小姑。”

白暮

许思安停下来。

白暮

“他——会不会有事?”

白暮

许思安没有回头。

许思安
许思安

“不知道。”

门关上了。

白暮一个人坐在偏院里。桂花树的枝条被风吹断了一根,锦屏把它插在瓶子里,放在窗台上。没有根,没有土,只有一瓶清水。叶子还是绿的,不知道能绿多久。她看着那根枝条,看了很久。

海虾走的那天,白暮没有去码头。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偏院的门从外面锁了,白鸿远让人钉了一块木板在门框上,木板上有两个字——“静养”。

她在“静养”里待了七天。七天后,木板拆了,门开了。不是白鸿远心软了,是许思安找了族里的几个长辈,说“大小姐再不晒太阳,就要死在床上了”。白鸿远不怕她死,但他怕白家的玄术没人继承。门开了。

白暮走出偏院,走到后门。门没有锁。她推开门,巷子还是那条巷子,两边的墙很高,月光照不进来。她走过巷子,走到码头。码头上海风很大,船很多,人很多。她站在码头上,看着海面上来来往往的船,看了很久。没有找到那艘船。

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盘花海礁在哪,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他的腿有没有按时敷药,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烧。她只知道他在一艘她看不见的船上,去一个她没去过的地方。她不能跟着去,但她可以等。

白暮每天写信。不是药方了,是信。

“今天锦屏煮了粥。鱼片粥。她切鱼片的刀工不如你,煮出来的粥不够鲜。我喝了两碗。”

“偏院的桂花开了。很小,金色的,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看不见。锦屏摘了一枝放在你上次坐的石桌上。她说,等他回来就能看见了。”

“昨晚又做梦了。花海里的黑影越来越多。我数了数,有七个。它们站着不动,也不看我。我不知道它们在等什么。”

她把信叠好,放在枕头下面。和旧布袋放在一起,和海虾的回信放在一起。枕头越来越高,她的头枕在这些纸上,睡不太安稳。但她不想把它们拿走,拿走了就空了。

半个月后,许思安带来了海虾的第一封信。

不是回信,是她写了很多封之后,他回的第一封。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膝盖开始有知觉了。不明显,但能感觉到疼。”

白暮把这两行字读了五遍。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意思,第三遍看他写字时用了多大的力气,第四遍看他有没有写错字,第五遍——她没有看字,她把信纸贴在脸上,闭着眼睛,感觉纸的纹理和墨的味道。

墨是松烟的,纸是竹纸的,不贵,但很薄,薄到能透过纸看见对面。

她把信折好,放在枕头最下面。最下面有旧布袋和牙齿,上面是海虾的回信,再上面是她写的信。一层一层的,像年轮,像地层,像一个人在心里慢慢建起来的、别人看不见、但她在里面住得很安心的房子。

海虾的第二封信是在五天后来的。

“盘花海礁附近有船阵。莫云高的人。张海盐说,这次查完就回去找张海琪。腿的事,等我回去再说。”

白暮看完信,在“回去”两个字上看了很久。他说“回去”。不是“回来”,是“回去”。回去哪里?回船上?回厦门?回她这里?她没有问他。她把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拿出纸和笔,写回信。

“你的腿不能等。盘花海礁那边潮气重,对神经恢复不好。如果膝盖发凉,就用热水敷,每天两次,每次半个时辰。如果不方便烧水,就把药包贴在膝盖上,用布绑紧。”

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

“锦屏今天做了一盘桂花糕。不是很甜,她说你也不爱吃甜的。我尝了一块,确实不甜。我把剩下的放在石桌上了,你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吃。如果凉了,就让锦屏热一下。如果锦屏不在,就让张海盐热。如果他也不会,那就等我回来热。”

她没有写“你什么时候回来”。她怕问了,就收不回来了。不问,就还在路上。在路上,就还能回来。

海虾的第三封信是在十天后来的。

这封信比前两封长。

“膝盖能感觉到温度了。热水敷的时候会发红,不是烫的,是血液在流。小腿上的颜色变深了,不是发黑,是淡红色。张海盐说,像猪肝的颜色。我没吃过猪肝,不知道像不像。”

白暮看到“猪肝”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但忍住了、忍得很辛苦、嘴角自己往上弯了弯的抽搐。

她继续往下读。

“盘花海礁的案子查得差不多了。莫云高在附近种了黄昏草,比三年前的更毒。张海盐说,这次查完就真的回去了。他说了很多遍,不知道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白暮把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她拿出纸和笔,写回信。

“猪肝的颜色是对的。不是发黑就好。继续敷药,水温不要太烫,烫了会伤皮肤。如果膝盖疼,就停下来。疼是好事,说明神经在长。但不要太疼。太疼了,我会担心。”

她写了“我会担心”四个字,看了很久。涂掉了,在旁边写上“你的腿会受不了的”。又觉得不对。又涂掉了。最后什么都没写,空着那四个字的位置,把信寄出去了。

许思安拿着信,看了一眼那个被涂掉的位置,又看了一眼白暮。

许思安
许思安

“写的什么?”

白暮

“没什么。”

白暮

许思安没有追问。她把信揣进袖子里,走了。

白暮一个人坐在偏院里。桂花树的枝条插在瓶子里半个月了,叶子还是绿的,没有生根,也没有枯。她不知道它能撑多久。也许明天就枯了,也许能撑到春天。她每天换水,每天看它一眼,看它有没有长出白色的、细细的、像头发丝一样的根。没有。但它绿着。

绿着就好。她走到石桌前,坐下来。石桌上放着一盘桂花糕,用纱布盖着,怕落灰。她把纱布掀开,拿了一块。不甜,硬了,放太久了。她把那块硬的、不甜的、放太久的桂花糕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不是因为她想吃。是因为他还没回来。他还没回来,这些桂花糕就不能倒掉。倒掉了,就好像她不等了。

白暮把纱布重新盖好,把盘子往石桌中间推了推。推到海虾坐轮椅时伸手能够到的位置。他没有回来,但她把他能到的地方留出来了。空着,但不冷。

海虾的第四封信是从盘花海礁寄来的。

“船阵撤了。莫云高跑了。张海盐受了点伤,不重。他的命一向很大。”

白暮读到“命很大”的时候,想起了张海盐的样子。高高瘦瘦的,说话很快,走路很快,吃饭也很快。他的命很大。海虾的命也很大。被海水泡了三天没死,被黄昏草毒了没死,被假死药毒了没死。命大的人,是不是都不会死?她不知道。她把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

窗外的天快黑了。她坐在床边,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着那些信。一封一封的,从薄到厚,从短到长。第一封只有两行字,最后一封写了半页纸。字还是很小,很紧,但笔画没有以前那么硬了。以前像钉子,现在像树枝。钉子钉在墙上,拔不出来。树枝插在土里,能活。

她不知道他的腿能不能站起来。许思安说,全天下没有人治得了。她不信。不是不信许思安,是不信“没有人”。没有人,就做那个“人”。做不做得成另说,但要做。

白暮拿出纸和笔,写今天的信。

“今天偏院的桂花开了很多。锦屏摘了一篮子,说要晒干了做桂花茶。我问她能不能寄一点给你,她说太远了,寄不到。我就把桂花放在石桌上了。等你回来的时候,也许已经干了,泡水还能喝。”

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

“昨天小姑来了。她带了一只鸡,说给我补身体。我不喜欢吃鸡,太油了。但我吃了。因为小姑看着我的眼神,像在说‘你不吃我就会死’。我不想让她担心。”

她把“我不想让她担心”这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划掉了,写上了“我不想让她觉得我在糟蹋自己”。

又觉得不对。又划掉了。

最后什么都没写,空着那一行,把信折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写一些不该写的、涂掉、再写、再涂掉、最后什么都不留。也许是因为有些话说出来就重了,不说就轻了。轻的可以放在信里,重的只能放在心里。

白暮把信交给许思安的时候,许思安看了一眼那个被涂掉的位置。

许思安
许思安

“你又涂了。”

白暮

“嗯。”

白暮
许思安
许思安

“写了什么?”

白暮

“不记得了。”

白暮

许思安没有追问。她把信揣进袖子里,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许思安
许思安

“暮暮。”

白暮

“嗯。”

白暮
许思安
许思安

“他会回来的。”

白暮没有回答。

许思安走了。门关上了。白暮一个人坐在偏院里,看着石桌上那盘用纱布盖着的、放了很久的、硬了的、不甜的桂花糕。她伸出手,把纱布掀开一角,看了看。没长毛。还能吃。但不是现在吃。现在吃了,就没了。没了,他回来的时候就没有了。

她把手收回来,把纱布盖好。等。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他的腿好?等他从盘花海礁回来?等他从海上回来?等他从信纸里走出来,坐在偏院的桂花树下,喝一碗不甜的桂花茶?她不知道。但她等。等她答应过的事——他答应过让她治腿。她答应过帮他治好。两个人都在等,等那个“治好”的日子。不知道是哪一天。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永远不会。但他们在等。等是世界上最慢的事,也是唯一不会错的事。只要等,时间就会过去。时间过去了,该来的就会来。不来也没关系。等过了,就不亏。

白暮把枕头底下的信全部拿出来,按日期排好,一封一封地读。从第一封读到最后一封,从最后一封读回第一封。读到第五遍的时候,天亮了。她把信重新放回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上眼睛。

花海。河水。古堡。阳光照在白墙上,反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远处的黑影从花丛里站起来,一个、两个、三个、七个。它们站着,不动,也不看她。她不知道它们在等什么。

也许在等一个人。一个坐在轮椅上、腿没有知觉、但膝盖能感觉到疼的人。一个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会把粥煮得很好喝的人。一个字写得很小、很紧、但每一笔都很稳的人。

她在等他。花海里的黑影也在等他。整个花海都在等他。

他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但等。花海不关门,古堡不熄灯,河水不停流。她站在花海中央,手心里攥着一颗不知道是谁的牙齿,硌着掌心的肉,微微的,像一颗缩得很小很小的心脏在跳。

不是她的。是他的。从信纸里传来的,从海上传来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穿过风,穿过浪,穿过黄昏草的毒和假死药的苦,传到她的手心里。

咚、咚、咚。

很慢,很稳,像深水。

白暮闭上眼睛。

她在等。等到他回来的那天。

那天她会穿上那件月白色的旗袍,把银簪子别好,走到码头上,站在风里。风会把她的头发吹散,她不去拢。她会看着海面,看一艘船从灰蓝色的天和水之间开过来,船上坐着一个人,坐在轮椅里,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手边放着一碗凉了的粥。

船靠岸了。他抬起头,看见她。

她会说——

她不知道她会说什么。也许什么都不说。也许只是笑一下。很小的笑,像那棵茶花树上的新芽,被人以为死了很久了,但在某一天早上,从枯死的树干上钻了出来。

很小,很嫩,绿绿的。

她在等那一天。

在那天到来之前,她写信。

一封一封地写。

写到他的腿能站起来的那天。

(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