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盐把药包忘在许氏医馆了。
走出三条巷子他才想起来。药包攥在手里出来的,路上接了个脚夫递来的水,喝完就忘了。他让海虾在巷口的石墩上坐着,自己跑回去拿。

“快点。”

“知道了知道了。”
张海盐的脚步声远去了。海虾一个人坐在石墩上,腿不能动,上半身靠着墙,微微仰着头看着天。巷子上方那一线天空从灰蓝变成了橘红,傍晚了。
他听见了说话声。
不是从巷子外面传进来的,是从墙里面传出来的。许氏医馆的那堵墙不厚,砖缝里还有几处透光的小洞,声音从那些小洞里漏出来,不大,但听得清。
是许思安的声音。

“你又咳血了。”
然后是沉默。

“多久了?”
没有人回答。海虾知道另一个人是谁。是那个穿月白色旗袍的年轻女人——白暮。

“暮暮,你跟我说实话。多久了?”
“……半年。”


“半年?!你半年都不来找我?”
“找了。来了三次,你都不在。”

许思安的声音软了下去。

“我去南洋了。你父亲让人带了信,说你又进棺了。我赶过去,他们不让我见你。”
又是沉默。海虾听见茶碗被端起来又放下的声音,瓷器碰在木桌上,闷闷的一声。

“药还在喝吗?”
“喝。”


“方子给我看看。”
窸窸窣窣的声音,像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许思安看了很久。

“这方子谁开的?”
“白家的郎中。”


“太猛了。你的身体受不了这个。”
“受不了也得受。”


“暮暮——”
“小姑,我知道你心疼我。但白家的事,你管不了。我也管不了。我只能撑着。”

海虾听见许思安的呼吸声变了。不是哭,是那种想哭但忍着不哭的呼吸,鼻腔里发出很细很细的声响,像风吹过断弦的琴。

“你小时候多好。那么小一点,刚会走路,你父亲把你抱来的时候,你连话都说不清楚。你叫我‘小姑’,叫得含含糊糊的,像‘小咕’。我笑了你很久。”
许思安的声音在发抖。

“你那时候多好。不用喝药,不用进棺,不用当什么继承人。你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会在院子里追蝴蝶,会在下雨天踩水坑,会在吃饭的时候把青菜偷偷塞进袖子里。”
她停了一下。

“你哥哥们走的那年,我去白家看你。你躺在偏院的床上,瘦得不像样子。我问你疼不疼,你说不疼。你明明在发烧,浑身上下都在抖,你说不疼。你从小就会说‘不疼’。”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许思安的声音吹散了一些。但海虾还是听清了。

“暮暮,你听小姑说。白家的事,你管不了,但你不用一个人撑着。我在这里。我虽然不姓白了,但我还是你小姑。你什么时候撑不住了,就来找我。我救不了你,但我能陪你。”
沉默了很久。
海虾听见白暮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小姑。”


“嗯。”
“我知道了。”

然后是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声音。也许是椅子,也许是药碗。许思安的声音忽然急了起来。

“你别动。你嘴角又有血了。坐下,我看看。”
“没事。”


“什么没事!你坐下!”
白暮没有再说话。海虾听见脚步声响了两下,然后是椅子被拉开的声音。许思安在翻药箱,瓶瓶罐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

“张开嘴。我看看喉咙。”
沉默了几秒。

“……又严重了。上次来的时候还没有这么深。”
“棺里的营养液换了新的。吸收更快了,但身体跟不上。”


“你父亲知道吗?”
“知道。”


“他怎么说?”
“他说,再忍忍。”

许思安没有说话。海虾听见她把什么东西重重地放在桌上,闷响一声,像是拳头砸在木板上。

“再忍忍。他永远都说再忍忍。旭儿忍了,唐儿忍了,都忍死了。现在轮到你了,还是再忍忍。”
“小姑。”


“……”
“别说了。”

长久的沉默。
海虾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那一线天空已经从橘红变成了灰紫色,几颗星星隐隐约约地亮了起来。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只旧布袋。布袋里的那颗小牙齿硌着他的掌心,微微的。
他想起了许思安说的话——“你从小就会说‘不疼’。”
他也从小就会说“没事”。
腿刚断的时候,张海盐问他疼不疼,他说没事。伤口感染发高烧的时候,张海盐问他烧不烧,他说没事。半夜疼醒的时候,张海盐从旁边床上爬起来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没事。不疼。再忍忍。
都是一样的。
海虾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攥成拳头,指节发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听这些。不知道为什么要坐在这堵墙外面,听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和她的侄女说这些与他无关的话。但他没有走。不是因为腿走不了,是因为他走不了。
他的脚被钉在了原地。被那些话钉住了。
“再忍忍。”
“你从小就会说‘不疼’。”
“你什么时候撑不住了,就来找我。”
他想起白暮从帘子后面跑出去的样子。嘴角的血还没干,眼睛里有害怕,但不是怕他们,是怕被人看见她撑不住了。她跑了,不是因为她想跑,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面对一个看见她咳血的人。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没事”?说“不要紧”?说“老毛病了”?
他全说过。
每一句都说过。
张海盐的脚步声从巷口传过来。他跑得气喘吁吁的,手里攥着那个药包。

“找到了!落在诊床底下了。”
他弯腰把药包递到海虾面前晃了晃。

“走吧。天快黑了。”
海虾没有动。他还看着那堵墙。

“张海盐。”

“嗯?”

“走吧。”
张海盐把海虾从石墩上背起来,放回轮椅上,把薄毯盖好,推着他往巷口走。轮子在青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地响,越走越远,墙里面的说话声越来越小,最后被暮色和风声吞掉了。
海虾没有回头。
但他把墙里面听到的那些话,一字不漏地带走了。

“刚才你一个人坐那儿,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
张海盐没有追问。他推着轮椅走过三条巷子,拐了两个弯,回到了他们暂时落脚的地方——一间小客栈,在码头附近,推开窗能看见海。
海虾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的海面。天已经黑了,海上看不见什么,只有远处几艘船的灯火,一明一暗的,像萤火虫。

“张海盐。”

“嗯。”

“那个许大夫——她那个侄女。她也是大夫。”
张海盐正在倒水,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听见的。”
张海盐把水杯递给他,海虾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听见什么了?”

“她咳血。半年了。许大夫说她的身体受不了现在用的药,但她还在用。”
张海盐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今天早上她嘴角的血是……”

“咳出来的。”
张海盐把水杯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来。他看着海虾,海虾看着窗外。

“你要告诉她吗?”

“告诉谁?”

“那个白家的大小姐。告诉她,你在墙外面听见了她和她小姑说的话。”
海虾摇了摇头。

“她不想让人知道。”
“你怎么知道?”

“她跑了。”
张海盐没有说话。他明白了。一个人跑,不是因为害怕被看见,是因为不想被看见。不想被人看见自己撑不住了,不想被人看见自己在咳血,不想被人看见自己其实没有那么坚强。

“那就不说。”
海虾把水杯放在窗台上,把薄毯往上拉了拉。

“她小姑是真心疼她的。”
张海盐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又知道?”

“听出来的。”
许思安的声音——那种声音不是装出来的。是那种想替她疼但替不了的、想替她扛但扛不动的、只能站在旁边看着她一点一点被消耗掉的无力和心疼。海虾听得出来,因为他听过张海盐用同样的声音说过话。
“你活下来。活着就行。腿没了就没了。走不了了我背你。”

“那个白家大小姐叫什么?”

“暮暮。”
“全名呢?”

“白暮。”
张海盐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远处海面上,一艘船正缓缓驶出港,船尾的灯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光痕,像一条被拉长的丝带,在海面上飘着,飘着,慢慢散开了。

“白暮。”
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像在尝一味从来没尝过的药。苦的,涩的,但回甘——很淡,很小,在舌尖上绕了一下就没了,像隔着一层薄纸去碰一朵花的花瓣,知道它在,但摸不到。
他没有再念第二遍。
张海盐是在盘花海礁附近捡到那个小女孩的。
那是从鼓浪屿回来的第三天。他在礁石群东边的一个小岛上蹲了三天——不是去查案,是去确认一件事。三天前他路过那片礁石,看见一个很小的影子蜷在石缝里,以为是海鸟,走近了才发现是个孩子。
他没有立刻带她走。

“万一她身上有黄昏草呢。”
黄昏草。盘花海礁附近才有的东西,剧毒。碰到皮肤不会有事,但吸进肺里,三天之内全身溃烂而死。莫云高的人曾经用它散播瘟疫,死了很多人。
张海盐在岛上蹲了三天。第一天,小女孩没有动,蜷在石缝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第二天,她爬到礁石边上找水喝,舔石头上渗出来的淡水,舔得很慢,像一只小动物。第三天,她站起来——不,不是站,是扶着礁石慢慢直起腰,两条腿在发抖,但她站住了。
没有黄昏草的症状。
没有发烧,没有咳嗽,没有皮肤起泡。
张海盐从礁石后面走出来,蹲在她面前。

“你叫什么?”
小女孩看着他,不哭不闹,不说话。

“你爸爸妈妈呢?”
不说话。

“你一个人在这里多久了?”
不说话。但她的嘴唇在动。很轻很轻,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张海盐把她抱起来。她很轻,轻到像抱了一团空气。胳膊细得像两根干柴,皮肤上全是礁石划出来的伤口,有的已经结痂了,有的还在渗血。她缩在张海盐怀里,两只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很紧,像怕掉下去。
回到客栈的时候,海虾正在窗边看书。他看见张海盐怀里的小女孩,手里的书放下来了。

“哪来的?”

“盘花海礁。捡的。”
“观察了几天?”
“三天。”
“有症状吗?”
“没有。”
海虾把书放在桌上,转动轮椅靠近了一点。小女孩看见海虾的轮椅,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害怕,是好奇。她从张海盐怀里探出头来,看着海虾的腿,又看着海虾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哥哥,你的腿怎么了?”
声音很小,像蚊子叫。但字很清楚。海虾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么小的孩子说话了。

“受伤了。”
“疼吗?”
海虾看着她。小女孩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她问“疼吗”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很单纯的、不知道为什么想问的认真。

“不疼。”
小女孩点了点头,好像相信了。
张海盐把她放在椅子上,去厨房找吃的。小女孩坐在椅子上,腿够不到地面,两条小腿晃来晃去的。她看着海虾,海虾看着窗外。

“哥哥。”

“嗯。”
“你叫什么?”

“张海虾。”
“海虾?”

“嗯。”
“那我要叫海娇。”
海虾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

“因为海里除了虾,还有娇。”
她没有说为什么是“娇”不是“鱼”不是“蟹”不是“贝”。她说得很自然,好像这个名字本来就属于她,只是被人弄丢了,今天终于找回来了。
张海盐端着粥从厨房出来,听见了这段对话。

“海娇?你给自己起的名?”

“嗯。”

“行。就叫海娇。”
他把粥放在小女孩面前,蹲下来,看着她。

“海娇。你几岁了?”

“不知道。”
张海盐看了海虾一眼。海虾摇了摇头。不知道几岁,不知道父母在哪,不知道一个人在礁石上待了多久。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她叫海娇。还是自己起的。
张海盐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海面。盘花海礁的方向,暮色正在落下,礁石群变成了一排黑色的剪影,像一排蹲在海面上的兽。他在那里蹲了三天,看过三次这样的暮色。每一次都一样——天从蓝变紫,从紫变红,从红变灰,最后变成一片沉甸甸的暗色。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带了一个人回来。一个很小的人,很轻的人,连自己几岁都不知道的人。她会叫他“哥哥”,会叫海虾“哥哥”,会问“疼吗”,会说自己叫“海娇”,因为海里除了虾还有娇。
张海盐转过身。海娇正在喝粥,两只手捧着碗,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喝得很仔细,像在品什么东西。粥从嘴角漏出来,流到下巴上,她用手背一擦,继续喝。海虾坐在轮椅上看着她,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不是笑。但差不多了。
张海盐走过去,在海虾旁边坐下来。

“像不像我们小时候?”
海虾没有回答。但他知道张海盐在说什么。被捡回来的孩子。不知道自己几岁。不知道父母在哪。不知道自己叫什么。被人给了一个名字,然后就跟着走了。像两张被风吹散的纸,被人从地上捡起来,夹进了同一本书里。

“哥哥。”

“嗯。”

“这个粥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锅里还有。”

“嗯。”
她又低下头喝粥。粥从嘴角漏出来,流到下巴上,她用手背一擦。
张海盐看着她的动作,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他小时候也这样喝粥。用袖子擦嘴,被张海琪骂了很多次都改不掉。
海虾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只旧布袋。布袋里的那颗小牙齿硌着他的掌心,微微的。他攥了一会儿,把它放回去了。
窗外天黑了。客栈楼下的码头也安静了。
海娇喝完了粥,碗放在桌上,人靠在椅背上,眼睛已经闭上了。她睡着了。从椅子上滑下来,蜷在地上,像一只小猫。
张海盐把她抱起来,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卷成一团抱在怀里,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黑乎乎的后脑勺。
张海盐站在床边看着她。

“海虾。”

“嗯。”

“我们给她找个家吧。”
海虾没有说话。
窗外海面上,月光洒下来,碎碎的,像一把一把的碎银子扔在水里,一漾一漾的,怎么都捞不起来。
张海盐转过身,看见海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动轮椅到了床边。他低着头看着熟睡的海娇,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还在。

“这里就是。”
张海盐愣住了。
海虾抬起头看着他。

“这里就是她的家。”
张海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转过身,假装去看窗外的月亮,把脸藏在黑暗里。他的鼻子有点酸,喉咙有点紧,眼睛有点烫。他没有擦,也没有动。就那么站着,面朝窗外,背对着屋里所有的人。

“……好。”
海娇翻了个身,把被子蹬掉了。海虾弯腰去捡被子,他的腰弯不下去,被子够了几次都没够到。张海盐转过身,把被子捡起来,重新盖在海娇身上。

“你也是。”
海虾看着他。

“这里也是你的家。腿断了也是。站不起来也是。走不了路也是。”
海虾没有说话。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只旧布袋。布袋里的那颗小牙齿硌着他的掌心,微微的,像一颗缩得很小很小的心脏在跳。
他把布袋攥紧,又松开。

“知道了。”
窗外的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洒在窗台上,洒在床沿上,洒在海娇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小脚丫上。小脚丫上有泥,有沙,还有礁石上蹭出来的几道浅浅的口子。已经不流血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张海盐看着那只小脚丫,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那层痂。

“明天给你买双鞋。”
海娇在梦里哼了一声,把脚缩回被子里,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