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浪屿的巷子窄,轮椅推不进去。
张海盐把海虾从轮椅上背起来,让一个路边的脚夫帮忙看着轮椅,给了几文钱。海虾趴在他背上,两只手搭在他肩上,整个人轻得像一副骨架。三年了,他的体重一直没有回去。腿废了之后,肌肉萎缩得更快,大腿细得和正常人的小臂差不多。

“你轻了。”

“是你壮了。”

“少拍马屁。”
海虾没有再说话。巷子很深,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头上爬满了薜荔,绿油油的,像给墙戴了一顶帽子。地上是湿的,昨晚下了雨,青石板缝里还有积水,张海盐踩上去,水溅起来,打湿了裤脚。
巷子尽头是一扇木门。门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门框上贴着一张红纸,纸上写着四个字——“许氏医馆”。
张海盐腾出一只手,敲了三下。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脸从门缝里探出来,是个中年妇人,穿着蓝布褂子,头上包着一条同色的布巾,脸圆圆的,眼睛不大,但很亮。

“找谁?”

“看病。找许大夫。”

“许大夫今天不看诊。改天再来。”
妇人要把门关上,张海盐伸脚卡住了门缝。

“我们从南洋来的。专程找许大夫。我兄弟的腿伤了三年了,跑了好多地方都看不好。听说许大夫医术高明,求您通融通融。”
妇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背上的海虾。海虾的脸色很白,不是那种正常的白,是那种长久不见阳光、长久被疼痛折磨、长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的白。妇人的表情软了一点。

“等着。我去问问。”
门又关上了。张海盐退后两步,把海虾往上托了托,靠在墙上等着。

“许大夫是男是女?”

“不知道。听说是女的。”

“女的?”

“女的怎么了?女的不能当大夫?”

“能。”
海虾没有再问。他把下巴搁在张海盐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像在养神,又像在听巷子里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进来吧。大夫在里屋。”
张海盐背着海虾走进去。院子不大,铺着青砖,角落里种着一棵桂花树,不是开花的季节,只有满树绿油油的叶子。药味很重——不是那种熬好的药的味道,是生药材的味道,干的、湿的、切成片的、碾成粉的,混在一起,像走进了一间药铺的仓库。
妇人领着他们穿过院子,走到一扇门前,撩开门帘。

“大夫,人来了。”
张海盐背着海虾走进去。
里屋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药柜,一张诊床。窗子是开着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药方吹得沙沙响。光线很好,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药柜的抽屉上贴着标签,字写得很小,张海盐看不清写了什么。他只闻到一股很浓的当归味。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坐着。是刚从椅子上站起来。
是一个很年轻的女人。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穿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脸很白,不是涂了粉的白,是那种天生的、透着一点点青色的白。
白暮。
张海盐认出了她。今天早上在巷口见过的那个。丫鬟叫她“大小姐”的那个。
白暮看见他们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但不是因为认出了他们。是因为她没想到这个时候会有人来。
她的嘴角有血。
不是干了的,是新鲜的,刚从嘴角溢出来的,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她月白色的旗袍上,洇开了一小朵暗红色的花。她手里攥着一块手帕,手帕上已经全是血了,她正在用手帕擦嘴,擦到一半,帘子被撩开了。
她的手停住了。
四目相对。
白暮看着张海盐,又看了一眼他背上的海虾。只是一瞬间——也许连一秒钟都不到——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害怕,不是慌张,是另一种东西。像一个正在淋雨的人突然被人看见了,想躲,但没地方躲。像一只受了伤的猫被掀开了藏身的纸箱,光太亮了,眼睛受不了。
然后她动了。
她从桌子后面绕出来,绕过张海盐,绕过海虾,掀开门帘,跑了出去。动作很快,快到张海盐还没来得及让路,她已经从他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里挤过去了。

“大小姐!”
妇人也追了出去。
帘子在她们身后晃了几下,慢慢停了。
里屋安静了。只剩药柜上那些标签在风里沙沙响,和桌子上那碗没喝完的药——碗底还剩一点,黑色的药渣沉在碗底,像一小摊干涸的泥。
张海盐背着海虾站在屋子中央,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什么情况?”
海虾没有回答。他的脸还埋在张海盐的肩窝里,但他的鼻子在动。
他闻到了。
和今天早上一样的味道。药味。花香。还有新的——血。从嘴角溢出来的、新鲜的血,带着铁的腥味,混在药味和花香里,像一把刀插进了一束花里。
他闻出来了,她不是普通的病人。她是白家的人。今天早上在厦门巷口见过的那辆黑色汽车,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丫鬟叫她“大小姐”,不是客气的叫法,是规矩。她嘴角的血,不是牙出血,不是鼻子出血,是从里面咳出来的——从肺里,从气管里,从某个被药泡透了的、已经被消耗得差不多的器官里。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姑娘。白家的大小姐。满身药味。咳血。
海虾把那些信息又过了一遍,这次多了一条——她跑出去之前看了他一眼。不是看张海盐,是看他。也许只有零点几秒,但他看见了。她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他见过。
在镜子里见过。
是他自己的眼睛。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妇人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四十岁左右,穿一件藏青色的褂子,头发整整齐齐地梳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别着。她的脸型和白暮有几分相似——不是五官像,是骨相像。颧骨的位置,下巴的弧线,眉眼之间的那一片区域,一脉相承。

“把人放下来。”
张海盐愣了一下。

“诊床上。放下来。”
张海盐把海虾放在诊床上。海虾躺下去的时候,腰底下没有垫东西,脊柱的旧伤硌在硬邦邦的床板上,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许思安走过去,把手搭在海虾的膝盖上。她没有按,只是搭着,像是在感受什么。

“怎么伤的?”

“爆炸。”

“什么时候?”

“三年前。”

“治过吗?”

“治过。”

“怎么治的?”

“接骨。敷药。针灸。都试过。”
许思安把手收回来。她转身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抽屉,抓了一把什么东西,又拉开另一个抽屉,又抓了一把。她把那些药材包在一块布里,扎好,扔给张海盐。

“回去用这个敷膝盖。每天换一次。能不能好不知道,但至少不会继续坏下去。”
张海盐接住药包。

“大夫,他的腿——”

“脊柱的伤。不是腿的事。”
张海盐闭上了嘴。

“脊柱断了,神经就断了。神经断了,腿就没有知觉了。不是腿的事,是脊梁的事。脊梁的事,我治不了。全天下没有人治得了。”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不像别的郎中那样摇头叹气、说一大堆“可惜了”“没办法”“另请高明”。她只是说了事实,然后就不说了。
张海盐攥着药包,指节发白。

“那他能站起来吗?”
许思安看了他一眼。

“能。但不是靠我。”
“靠什么?”

“靠他自己。靠能让他站起来的东西。”
她没有说那是什么东西。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也许她知道,但不想说。
张海盐还想再问,许思安已经转过身去了。她走到桌前,拿起那碗白暮没喝完的药,倒进旁边的痰盂里。药汁从碗里流出来,黑黢黢的,带着一股呛人的苦味。她把空碗放回桌上,用抹布擦了擦桌上的血迹。

“大夫,刚才那个——”

“那是我的病人。”
张海盐闭嘴了。
许思安把抹布扔进水盆里,转过身看着他们。

“药包三天换一次。别沾水。膝盖以下每天按摩,不然肌肉会烂。还有——别到处求医了。没用。省点钱,给他吃好一点。他太瘦了。”
张海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走到诊床前,把海虾背起来。海虾趴在他背上,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另一只手垂着,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攥什么东西。
两个人走出医馆,穿过院子,走出那扇木门。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墙头上还是那些薜荔,青石板缝里还有积水。脚夫还在巷口等着,轮椅靠在墙边,好好的,没有人动过。
张海盐把海虾放在轮椅上,把薄毯盖好。
他推着轮椅往码头走。
走了很远,海虾开口了。

“刚才那个跑出去的女人。”

“嗯。”

“她就是今天早上巷口那个。”
张海盐回想了一下。白旗袍,丫鬟,药箱。

“好像是。你没认错?”

“药味一样。”
张海盐没有再问。他推着轮椅上了渡船,船开了,海风又大了起来。海虾把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的胸口。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帘子撩开的那一瞬间,她抬起头来,嘴角的血还没干,眼睛里有一样东西。害怕,但不是怕他们。是怕被人看见。是怕被人知道她在咳血。是怕被人发现她撑不住了。
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
因为他在镜子里见过无数次。
是他自己的眼睛。
渡船靠岸了。张海盐把轮椅推下跳板,轮子在木板上咕噜咕噜地响。

“张海盐。”

“嗯?”

“那个大夫姓许。”
“怎么了?”

“许不是白家的姓。”
张海盐想了想。

“也许是嫁出去的姑娘。也许是旁支。”
海虾没有再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薄毯底下那两条毫无知觉的腿,像两件借来的东西,挂在他身上,不疼不痒,只是很重。
但他想的不是自己的腿。
是她的血。
滴在月白色旗袍上的、洇开成一朵暗红色小花的、新鲜的、温热的血。她跑出去的时候,他闻到了。铁的腥味,混在药味和花香里,像一把刀插进了一束花里。
她撑不住了。也许还能撑一年,也许还能撑两年,也许明天就撑不住了。但她还在撑。和他一样。
海虾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只旧布袋。布袋里的那颗小牙齿硌着他的掌心,微微的,像一颗缩得很小很小的心脏在跳。
他把布袋攥紧。
不是因为它能治好他的腿。不是因为它能帮他站起来。
是因为他需要攥着一样东西。一样不会跑、不会碎、不会在帘子撩开的一瞬间逃走的——除了它,他什么都没有。
张海盐推着轮椅,沿着厦门的街道往回走。
暮色从海面上漫过来,把整座城染成了灰蓝色。
远处鼓浪屿的方向,最后一班渡船正在靠岸。船上下来的人三三两两,有的拎着东西,有的牵着孩子,有的什么也没带,只是一个人,慢慢地、慢慢地,消失在暮色里。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