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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0:药香

丁禹兮:先婚后爱,我家贤妻有点狠

一九一八年,厦门。

张海盐推着轮椅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天刚亮。

海虾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薄毯下面是两条从膝盖以下再也没有知觉的腿。脊柱的伤让它们变成了两件挂在身上的物件,不疼不痒,只是没有任何感觉。

三年了。

三年前盘花海礁的爆炸把他的搭档炸成了这样。郎中说脊柱的伤治不好,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张海盐不信。他带着海虾跑了厦门所有的医馆、南洋所有的郎中、听说过的每一个能治伤的大夫。没有一个说有办法。

张海盐
张海盐

“今天去鼓浪屿。那边有个大夫,专治骨伤。”

张海虾
张海虾

“不用。”

张海盐
张海盐

“去看看又不花钱。”

张海虾
张海虾

“上次你也说不花钱,最后花了二十块。”

张海盐
张海盐

“那这次真的不花钱。我打听过了,头回看诊不收钱。”

海虾没有再说话。他靠在轮椅上,微微仰着头,看着巷子上方那一线天空。天刚亮,天还是灰蓝色的,有几颗星星还没完全退去。

张海盐推着他往码头走。清晨的厦门街上人不多,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油条在锅里翻滚,发出滋滋的响声。蒸笼揭开,白汽呼地涌上来,带着包子、馒头、还有糯米糕的甜味,混在一起,把整条街都熏得暖融融的。

海虾的鼻子动了一下。

不是闻那些早点。

是闻到了别的东西。

药。很苦的药。和早点摊的烟火气混在一起,如果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出来。但他的鼻子和常人不一样——比别人灵得多,灵到有时候他自己都觉得烦。

他把手从薄毯底下伸出来,轻轻拍了一下轮椅的扶手。张海盐停下来。

张海盐
张海盐

“怎么了?”

张海虾
张海虾

“有人。”

张海盐四下看了看。街上的人三三两两,有的在买早点,有的在赶路,有的蹲在路边漱口。他看不出哪一个值得海虾专门叫停。

张海盐
张海盐

“什么人?”

海虾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慢慢地扫,像在找什么。

巷口走出来两个人。

前面是一个穿素色旗袍的年轻女人,身后跟着一个丫鬟打扮的姑娘。年轻女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稳稳的,像是刻意控制着自己的速度。她的脸色很白——不是那种涂了粉的白,是那种天生就没什么血色的白。眉眼清淡,嘴唇上有淡淡的粉色,不是口脂,是天生的。

她手里捏着一块手帕,走几步就掩着嘴轻轻咳一声。咳得不厉害,像是习惯性的,像是嗓子眼里一直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的丫鬟拎着一个药箱,跟在她身后半步。

锦屏
锦屏

“大小姐,车在巷口等着了。”

白暮

“嗯。”

白暮

声音很轻,轻到像怕吵醒什么人。

她从海虾和张海盐身边走过去。

很近。近到张海盐能看见她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近到海虾能闻到她身上所有的味道。

药味。

不止一种。至少七八种药材混在一起,有些是苦的,有些是涩的,有一种是甜的——不是糖的甜,是甘草那种回甘,在喉咙里绕很久才散。这些药味不是从她袖口或衣领里飘出来的,是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像她的血是药熬成的,像她的骨头是用药泡过的,像她的呼吸本身就是一味药。

海虾的瞳孔缩了一下。

除此之外,还有花香。玉兰、栀子、茉莉——不对,不止这些。他闻出了至少四种花,不是香水,不是香囊,是她身上的味道。花的香气从她的头发里、从她的衣襟上、从她走过的风里散出来,不浓,淡淡的,像春天里最远的那一棵树开的花。

药味和花香混在一起,变成了第三种味道。

海虾闻过这种味道。

在南洋。在很多年前。在一个他以为已经忘了的地方。

年轻女人走过去之后,他转过头,目光追着她的背影。她在巷口停了一下,弯腰钻进一辆黑色的汽车里。车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像一声叹息。

汽车开走了。尾气和扬尘混在一起,把她的味道盖住了。

海虾还看着那个方向。

张海盐
张海盐

“认识?”

张海虾
张海虾

“不认识。”

张海盐低头看了他一眼。海虾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薄毯底下微微动着——不是在敲暗号,是无意识的,像在想什么事情。

张海盐
张海盐

“那你盯着人家看。”

张海虾
张海虾

“药味。”

“什么?”

张海虾
张海虾

“她身上的药味。不是一个病人该有的。”

张海盐没听懂。

张海虾
张海虾

“一个刚成年的小姑娘,身上七八种药材的味道,不是喝药喝出来的——是药从皮肤底下渗出来了。”

张海盐愣了一下。

张海盐
张海盐

“什么意思?”

张海虾
张海虾

“意思是她的身体已经被药泡透了。不是一天两天,不是一年两年。是从小就开始的。”

海虾把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的膝盖。

张海虾
张海虾

“还有花香。不是香水。是她自己的味道。”

张海盐推着轮椅继续往码头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张海盐
张海盐

“你怎么知道她刚成年?”

海虾没有回答。

他能闻出来的东西,张海盐闻不出来。他闻到了她指尖淡淡的墨味——她在写字,写了很多,也许是昨天晚上写的,也许是今天早上起的早。闻到了她手帕上浅浅的血腥味——她咳嗽不是习惯,是真的在咳血。闻到了她头发上昨夜枕头的布纹味——她没睡好,也许一整夜都没睡。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姑娘。身上七八种药材的味道从皮肤底下渗出来。咳血。整夜睡不着。出门带着药箱。丫鬟叫她“大小姐”。

海虾把那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得出什么结论。信息太少了,只有味道,没有名字,没有来处,没有目的。

但他记住了那股味道。

药和花混在一起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不属于任何香水和香囊的——属于那个人的。

张海盐推着轮椅到了码头,上了去鼓浪屿的渡船。船开出去很远了,海虾还坐在轮椅里,面朝厦门的方向。

张海虾
张海虾

“张海盐。”

张海盐
张海盐

“嗯?”

张海虾
张海虾

“刚才那个人。”

“哪个?”

张海虾
张海虾

“巷口那个。”

张海盐想了想。

张海盐
张海盐

“穿白旗袍那个?”

张海虾
张海虾

“对。”

“怎么了?”

海虾沉默了一会儿。

张海虾
张海虾

“她身上有一味药。白家才有的。”

张海盐推轮椅的手顿了一下。

张海盐
张海盐

“白家?南洋那个白家?”

张海虾
张海虾

“嗯。”

张海盐没有再问。海虾也没有再说。渡船在海上晃着,海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张海盐低头看了一眼海虾的腿。薄毯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下面毫无知觉的膝盖。他伸手把薄毯掖好。

张海盐
张海盐

“鼓浪屿那个大夫要是也看不好怎么办?”

张海虾
张海虾

“那就下一个。”

张海盐
张海盐

“下一个也看不好呢?”

张海虾
张海虾

“那就下下个。”

张海盐笑了。笑得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张海盐
张海盐

“你倒是比我有信心。”

海虾没有回答。他面朝海面,眼睛眯着,像在想什么。

也许是鼓浪屿的大夫。也许是下一站去哪。也许是那个素未谋面的白家和他闻过的那味药。

也许是那个满身药味和花香的、不到二十岁的姑娘。

他从怀里摸出那只旧布袋,攥在手心里。

红绳已经褪成了灰白色,白布已经旧得发黄。布袋里面那颗小牙齿还在,硌着他的掌心,微微的,像一颗缩得很小很小的心脏在跳。

他把布袋贴在自己胸口,贴着心脏跳动的地方。

海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睛。

但他没有低下头。

远处海面上,鼓浪屿的轮廓越来越近了。绿的树,白的房子,红的屋顶,在晨光里一片一片地亮起来。

张海虾
张海虾

“张海盐。”

张海盐
张海盐

“嗯。”

张海虾
张海虾

“白家的事,回去查一下。”

张海盐看了他一眼。

张海盐
张海盐

“你不是说不关我们的事吗?”

张海虾
张海虾

“现在关了。”

张海盐没有再问。他推着轮椅走到船头,面朝鼓浪屿的方向。

晨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一缕一缕的,洒在海面上,洒在船头上,洒在轮椅上,洒在海虾盖着薄毯的、没有任何知觉的膝盖上。

张海盐低头看了一眼海虾的手。

他还攥着那只布袋。

攥得很紧。

像怕它跑了。

像怕自己连这点东西都留不住。

渡船靠岸了。张海盐把轮椅推下跳板,轮子在木板缝里卡了一下,他使劲一拽,拽出来了。

张海盐
张海盐

“走吧。找大夫去。”

张海虾
张海虾

“嗯。”

海虾把布袋收进怀里,把手放回薄毯底下。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眼睛——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腿断了之后那种灰蒙蒙的、对什么都没兴趣的样子,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着了,很小的火苗,在风里一晃一晃的,但没有灭。

张海盐注意到了。他没有说。

两个人消失在了鼓浪屿晨光里的街道中。

轮子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地响着,一下一下,像心跳。

很慢,很稳,还在跳。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