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六年,马六甲海峡。
船阵在盘花海礁附近停了三天。
张海盐蹲在船舱角落,听着外面的脚步声。副官陈西风的人每隔半个时辰换一次岗,脚步规律,像上了发条的钟。他把耳朵贴在舱壁上数了数,六个方向、八个暗哨、两挺机枪——不对,三挺。有一挺架在高处,声音和另外两挺不一样。
他退回来,看了一眼海虾。
海虾靠在另一侧的舱壁上,闭着眼睛,像在睡觉。但张海盐知道他没有睡。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有节奏。
那是他们之间的暗号。
左手中指敲一下:有人靠近。
食指敲两下:安全。
中指敲三下:危险。
张海盐看着海虾的手指。中指。一下。一下。一下。
有人来了。
脚步声在舱门外停住。钥匙哗啦响了一声,铁门被推开,副官陈西风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碗饭。

“吃。”
他把饭碗放在地上,转身要走。

“等等!”
陈西风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张海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门口,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饭。米是糙米,菜是烂菜叶,汤是一碗清水,上面飘着几滴油星。他端起来,闻了闻,又放下。

“副官,你们莫将军就给你们吃这个?”
陈西风的眼睛眯了一下。

“不对。这是专门给我们准备的吧?你们自己吃的肯定不一样。我闻得出来,这饭里有股馊味,你们莫将军的厨房里不会有这种东西。所以是特意给我们做的。为什么?怕我们吃太好了有力气跑?”
陈西风的脸绷紧了。

“我告诉你啊,我张海盐在南洋混了这么多年,什么饭没吃过?馊的臭的发霉的,我都吃过。你这个,算好的。但我就是想不通,你们抓我们来,又不杀,又不放,每天给两碗馊饭,图什么?留着过年?”

“闭嘴。”

“好,闭嘴。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到底想干什么?让我们帮你查东西?查什么?盘花海礁底下那东西?你们自己不敢下去,让我们下去送死?行啊,你说啊,说了我就去。反正关在这儿也是等死,下去也是等死,好歹死得痛快一点。”
陈西风没有说话。他看了海虾一眼。海虾还是闭着眼睛,靠在舱壁上,一动不动,像一具尸体。

“别看他,他不管事。你们把他腿炸成这样,他还能管什么事?我跟你谈,我现在是话事人。”
陈西风转身要走。

“你知道我是谁吗?”
陈西风的脚步停了一下。

“你听说过一个叫张海盐的男人吗?”
舱里安静了一瞬。
海虾的手指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继续敲。
陈西风缓缓转过身,看着张海盐。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不是警惕,是一种奇怪的东西,像猎手终于确认了猎物,带着一种残忍的满足。

“张海盐。”

“对。南部档案馆,张海盐。南洋第一——什么来着?哦,南洋第一贱人。听过没有?”
陈西风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出去,铁门在身后关上,锁链哗啦响了一声。
脚步声远去了。
张海盐蹲下来,端起那碗馊饭,扒了一口。米是硬的,嚼在嘴里像沙子,他嚼了两下就咽了。

“演过了?”
海虾睁开眼睛。

“过了。”
“哪过了?”

“名字。不该说的。”
张海盐把饭碗放下,靠在舱壁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舱顶有一道裂缝,海水从裂缝里渗进来,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在他的膝盖上,冰凉。

“反正早晚要知道。不如我们自己说。至少能掌握一点主动权。”
海虾没有反驳。他闭上眼睛,手指又开始在膝盖上敲。
左手中指。一下。一下。一下。
脚步声又来了。
这次不止一个人。三个人的脚步,一个在前,两个在后。铁门被推开,陈西风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扛着铁箱子的士兵。

“带走。”
张海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去哪?”
陈西风没有回答。两个士兵把铁箱子放下,打开。里面是两套防水服,橡胶的,很厚,摸起来冰凉。

“换上。”
张海盐看了一眼海虾。海虾已经睁开了眼睛,他靠在舱壁上,没有动,但他的目光扫过那两套防水服,扫过陈西风腰间的配枪,扫过门口两个士兵手里的步枪。只用了两秒。

“礁石底下有什么?”
陈西风看着他。

“下去就知道了。”
海虾没有再问。他伸手拿起一套防水服,慢慢地、一件一件地穿上。他的动作很慢,因为他的腿——从膝盖往下,几乎没有任何知觉。他穿裤子的时候需要用两只手把腿抬起来,一点一点塞进橡胶里。
张海盐蹲下来帮他。海虾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谢谢。

“我背你。”

“不用。我自己来。”
海虾扶着舱壁站起来,他的腿在抖,但他站住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晃了一下,张海盐伸手去扶,被他躲开了。

“我自己来。”
他又迈了一步。这次稳了一些。再迈一步,更稳了。
张海盐站在他身后,手伸着,没有收回来。

“你什么时候能学会说‘好’?”
海虾没有回答。
两个人被带到甲板上。天已经黑了,海面上没有月亮,只有船阵的几盏探照灯在海面上来回扫,光柱像白色的刀,把海面切成一块一块的。盐沼地就在船阵东边,礁石群黑黢黢地伏在水面上,像一群伏着的兽。
盘花海礁——船阵所停靠的这片水域,正是他们三年前查案的地方,也是传说中“水鬼望乡”的发生地。

“下去。礁石底下有东西。找到它,带上来。找不到,不用上来了。”
张海盐站在船舷边,低头看着下面的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回头看了一眼海虾。海虾已经穿好了防水服,坐在船舷边,正在系腰间的安全绳。

“我先下。你等我信号。”
海虾点了点头。
张海盐翻过船舷,沿着软梯往下爬。橡胶防水服很笨重,每一步都要花平时两倍的力气。海水冰凉,没到他的膝盖、腰、胸口。他松开软梯,整个人沉进水里,只露出一个头。
他从腰间抽出信号枪,朝天打了一发。
红色的信号弹升上去,在海面上空炸开,把整片海照成了血红色。
然后是爆炸。
不是信号弹的爆炸。是另一种。更闷,更沉,像是从海底最深处传来的。整艘船都在震,甲板上的木板被掀飞了好几块,探照灯灭了两盏,剩下的几盏开始乱晃,光柱在空中胡乱的划。
张海盐在水里,被震波推出去好几米远。他拼命抓住软梯,手被绳子勒得生疼。他抬头看,船正在倾斜,甲板上的人在跑、在喊、在开枪,枪声和海浪声混在一起,什么都听不清。
他看见海虾。
海虾坐在船舷边,一只手撑着栏杆,另一只手在摸腰间的安全绳。绳子卡住了,解不开。他低着头,手指在绳结上飞快地动着。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时间不够。
第二声爆炸。
比第一声更猛。船的左舷被炸开了一个大洞,海水涌进去,船开始往左倾斜。甲板上的人像下饺子一样往海里掉,有的被炸飞的木板砸中,在水里扑腾了几下就沉下去了。
张海盐在喊。他不知道自己喊的是什么,可能是海虾的名字,可能是让他跳,可能是别的什么。他的声音被爆炸声吞了,被海浪声吞了,被枪声吞了,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海虾解开了绳结。
他没有跳。
他转过身,面朝船的方向——不对,不是船的方向。是张海盐的方向。他看见了张海盐。张海盐也看见了他。
第三声爆炸。
火从船舱里涌出来,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兽,终于找到了出口。火焰和海浪撞在一起,蒸汽升起来,白茫茫的,把整艘船裹住了。
张海盐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只能听见声音——爆炸声、海浪声、枪声、喊声、还有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像骨头被折断,像木头被劈开,像一个人被压碎之前最后一声呼吸。
然后是一声闷响。不是爆炸。是重物落水的声音。很大,很沉,像一袋石头被扔进了海里。
蒸汽散了。
海面上漂着一块木板。木板上趴着一个人。张海盐认出了那件防水服——橡胶的,黑色的,袖口有一道被利器划开的口子,是海虾的。
他拼命游过去。海水很冷,冷到他的四肢开始发麻,冷到他觉得自己也在往下沉。但他的手没有停,一下一下地划,像在梦里跑步,怎么都跑不快。
他游到木板旁边,伸手去抓海虾。

“海虾!”
海虾的脸朝下,泡在水里。防水服的背后破了一个大口子,血从口子里涌出来,把周围的海水染成了暗红色。他的腿——防水服的裤子从膝盖以下被炸没了,露出两条惨白的、扭曲的、不像人腿的东西。
张海盐把他翻过来。
海虾的眼睛闭着。他的嘴唇是青紫色的,脸上全是海水和血混在一起的液体,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张海盐。”
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海面突然安静了,根本听不见。

“我在。我在。”

“你的……腿。”
张海盐低头看。自己的腿还在,没有断,没有流血。他的防水服也破了,但只是划了几道口子,没有炸烂。

“那就好。”
海虾的手指垂下去了。
张海盐抱着他,漂在海上。周围全是碎片——木头的、铁皮的、布料的、还有人的。他不知道哪些是船上的东西,哪些是船上的活人。船还在烧,火光把整片海照成了橘红色,像黄昏,像黎明,像世界末日之前的最后一缕光。
他抱着海虾,漂了很久。

“海虾。张海虾。”
没有回答。

“张海侠!”
没有回答。

“你不是聪明得像妖怪吗?你不是什么都能算到吗?你算到这一下没有?你算到了为什么不躲?你——”
他的声音断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说了,是因为他的嗓子发不出声音了。不是因为哭,不是因为喊,是因为有一样东西堵在他的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让他喘不过气。
那东西叫“如果”。
如果他没说那句话。
如果他没自报家门。
如果他们没上这艘船。
如果他没有让海虾跟他来南洋。
如果。
张海盐抱着海虾,在海上漂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一艘渔船的船老大看见了他们,把他们从水里捞了上来。
船老大是个本地人,不会说官话。他看见海虾的腿,双手合十,念了一句什么。张海盐听不懂,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为死人念的经。
但海虾没有死。
他的心脏还在跳,很弱,很慢,但还在跳。他的肺还在呼吸,很浅,很短,但还在呼吸。
船老大把两个人送到岸上,找了个郎中。郎中看了一眼海虾的腿,摇了摇头。

“保不住了。”
张海盐站在门口,浑身是血,脸上全是盐渍和干透的海水。

“命呢?”
郎中看了他一眼。

“命……看天。”
张海盐走进去,坐在海虾床边。海虾还在昏着,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干裂,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梦,又像在疼。
张海盐握住他的手。
海虾的手很凉。不是那种冬天在外面冻久了的那种凉,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透的、怎么捂都捂不热的凉。
张海盐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你活下来。活着就行。腿没了就没了。走不了了我背你。跑不了了我替你跑。”

“你活下来。”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求你。”
窗外天快黑了。
远处海面上,盘花海礁的方向,还有烟在升。细细的,黑黑的,像一根从海底伸出来的手指,指着天,指着某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没有人知道那根手指在指什么。
是指着那些死了的人?
还是指着那些不该来的人?
也许什么都没有指吧。
只是一根烟,在风里散了。
张海盐握着海虾的手,在床边坐了一整夜,没有松开过那只握着她的手。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