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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3:良配

丁禹兮:先婚后爱,我家贤妻有点狠

一九一八年,秋,白家大宅。

白暮坐在偏院的窗边,手里捧着一碗药,药已经凉了,她还没有喝。窗外的桂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她记不清这是第几个秋天了。只记得每年这个时候,许璐都会让人送一碟桂花糕来,放在桌上,凉了收走,第二天再送新的。她一块都没有吃过。不是不想吃,是没有胃口。药把她的胃泡了十几年,甜的、咸的、酸的、辣的,到了她嘴里都只剩一个味道——苦。

锦屏端着新熬好的药进来,看见桌上那碗凉透的,叹了口气。

锦屏
锦屏

“大小姐,药凉了不能喝。换这碗吧。”

白暮把凉的那碗递给她,接过热的,低头看了一眼。黑的,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十几年的每一天一样。她端起来,一口气喝完,把空碗放在桌上。动作很快,快到像是怕自己反悔。

锦屏把空碗收走,又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锦屏
锦屏

“老爷让人送来的。说是让您看看。”

白暮拿起信,拆开。信纸上只有几行字,是白鸿远的笔迹,端正、刻板、一笔一划都像是在写字帖。

“暮儿,你年已十九,婚事宜早定。名册随信奉上,请择一良配。白家需要继承人,你也需要。”

随信附了一张名单。上面列着七八个名字,每一个后面都注明了家世、年龄、财产、在白家势力版图中的位置。密密麻麻的小字,像一张蜘蛛网,把每一个名字都牢牢地粘在白家的利益版图上。

白暮把名单看了一遍,然后放下了。

锦屏
锦屏

“大小姐,老爷的意思是……”

白暮

“我知道。”

白暮

锦屏不敢再说了。她退到一边,低着头,假装在整理桌上的药碗。

白暮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桂花树还在落花,金色的花瓣铺了一地,像一层薄薄的雪。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花瓣很轻,躺在她的手心里,像一小片金箔。

她把手合上,花瓣碎了。

她想起白鸿远说的话——“白家需要继承人,你也需要。”需要什么?需要一个丈夫?需要一个能替白家生儿育女的男人?需要一个能巩固白家势力的联姻工具?她不是不知道。在白家,女人的婚嫁从来不是自己的事。白栩和白棠活着的时候,他们的婚事已经被安排好了——和谁家联姻、生几个孩子、孩子几岁开始进玄术堂,每一步都写在纸上,像一份计划书。

白栩没有活到成婚的那一天。白棠也没有。

现在轮到她了。

白暮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张名单。她从头看到尾,从尾看到头,每一个名字都看了两遍。然后她把名单折起来,放进了抽屉里。

白暮

“锦屏。”

白暮
锦屏
锦屏

“在。”

白暮

“去请老爷。说我有事和他商量。”

白暮

锦屏小跑着出去了。

白暮坐在桌前,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只布袋。白鸿远在她十六岁那年给她的,里面是一颗牙齿。她不知道是谁的牙齿,不知道白鸿远为什么要给她,不知道这颗牙齿有什么用。但她一直带着。不是因为它有用,是因为它是白鸿远给她的东西里,唯一一个不是为了“白家需要”而给的。

也许也不是。也许这颗牙齿也是为了“白家需要”。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白鸿远的脚步声,白暮听了十几年。很稳,不急不慢,每一步的间隔都一样长。门被推开了,白鸿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些。

白鸿远
白鸿远

“找我?”

白暮站起来。

白暮

“名单我看了。”

白暮

白鸿远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白鸿远
白鸿远

“有中意的吗?”

白暮

“没有。”

白暮

白鸿远看着她,不说话。

白暮

“这些人,都是白家势力范围内的。嫁给谁,都是在白家的圈子里打转。换汤不换药。”

白暮
白鸿远
白鸿远

“那你想嫁给谁?”

白暮没有说话。

白鸿远
白鸿远

“暮儿,你不是普通人家的小姑娘。你是白家的继承人。你的婚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白暮

“我知道。”

白暮
白鸿远
白鸿远

“那你就该知道,你没有任性的余地。”

白暮抬起头看着他。

白暮

“我没有任性。我只是不要这些人。”

白暮
白鸿远
白鸿远

“为什么?”

白暮

“因为他们是你的棋子,不是我的。”

白暮

白鸿远的眼睛眯了一下。

白鸿远
白鸿远

“白家需要——”

白暮

“白家需要什么,你说了十几年了。白家需要一个继承人。白家需要玄术传承。白家需要有人躺在那口棺里。白家需要、白家需要、白家需要——白家需要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死了两个孩子都填不满。”

白暮

白鸿远的脸绷紧了。

白暮

“白栩。白棠。”

白暮

白鸿远的手动了一下。只是很轻微的一下,指节在膝盖上颤了颤。

白暮

“你还记得他们吗?”

白暮
白鸿远
白鸿远

“够了。”

白暮没有停。

白暮

“他们的婚事你当年也安排好了吧?和谁家联姻、生几个孩子、孩子几岁进玄术堂。每一步都写在纸上。他们连成婚那天都没有等到,你就把那些纸烧了。烧了。连灰都没有留下。”

白暮
白鸿远
白鸿远

“我说够了!”

白鸿远一掌拍在桌上,桌上的药碗跳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白暮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看着他,脸色苍白,嘴唇紧抿,像一尊被人从棺里挖出来的、还没来得及上色的瓷像。

她对视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了。

白暮

“闭嘴。”

白暮

声音不大。很轻,像风吹过桂花树,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桌上,落在他们之间的那条看不见的裂缝里。

白鸿远的手还按在桌上。他的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没有说话。

白暮也没有说话。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久到锦屏在门外站不住了,悄悄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白鸿远把手从桌上收回来,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白鸿远
白鸿远

“名单上的那些人,你再看看。不着急。”

他的脚步声远去了。一步一步,很稳,不急不慢,和来时一样。

白暮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个被拍过的药碗。碗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碗沿一直延伸到碗底。她伸出手,用指尖摸了摸那道裂纹。硌手。

她的手缩了回来。

白暮坐回窗前。窗外的桂花树还在落花,风一吹,金色的花瓣像雨一样飘下来,落在青石板地上,落在台阶上,落在窗台上。她伸手接住了一片,花瓣躺在她的手心里,薄薄的,软软的,凉凉的。

她没有把它攥碎。

只是看着它。

白暮

“锦屏。”

白暮

锦屏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新熬好的药。

锦屏
锦屏

“大小姐。”

白暮没有接药碗。

白暮

“你说,如果白栩和白棠还活着,他们会让我嫁给名单上那些人吗?”

白暮

锦屏端着药碗的手抖了一下。

锦屏
锦屏

“大小姐……”

白暮

“算了。当我没问。”

白暮

她接过药碗,一口气喝完,把空碗递给锦屏。动作很快,快到像在掩饰什么。

锦屏接过碗,没有走。

锦屏
锦屏

“大小姐,您要想找一个人……不一定非要从老爷的名单上找。”

白暮看了她一眼。

锦屏
锦屏

“我是说……您已经十九岁了。您从棺里出来两年了。您能走、能站、能自己喝药、能自己熬药、能看账本、能写信、能在白家那些人面前站着不发抖。您能做到这些,说明您不比任何人差。”

锦屏
锦屏

“所以……您要找的人,也不一定非要是什么世家大族的少爷。只要……只要他能对您好,能帮您站稳,能……”

锦屏说不下去了。

白暮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暖一点。

白暮

“能什么?”

白暮
锦屏
锦屏

“能……能让您不用一个人撑着。”

白暮没有说话。她把目光转向窗外,看着那棵桂花树。树很高,比偏院的墙还高。枝头的花已经谢了大半,剩下的那些零零星星地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掉。

她想起了今天早上在厦门巷口看见的那两个人。一个推着轮椅,一个坐在轮椅上。推轮椅的那个人很高,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大,但推轮椅的手很稳。坐轮椅的那个人很瘦,脸色很白,腿上盖着一条薄毯,眼神很安静,像一潭深水。

她和他们没有说过话。只是擦肩而过。但她记住了那两个人的味道——不是药味,不是花香,是一种很奇怪的味道。像海风,像咸腥的、干燥的、被太阳晒过的海风。和她闻了十几年的苦药、甜花、潮湿的石室、冰冷的棺完全不一样。

她还记住了那个坐轮椅的人的眼神。帘子撩开的那一瞬间,她和他四目相对。只有一秒,也许连一秒都不到。但她看见了他的眼睛——很安静,安静到不像一个腿断了的人该有的样子。那种安静不是天生的,是被什么东西磨出来的。她认得那种安静。因为她在镜子里见过。

锦屏
锦屏

“大小姐?”

白暮回过神来。

白暮

“嗯。”

白暮
锦屏
锦屏

“药熬好了。还喝吗?”

白暮

“放着吧。”

白暮

锦屏把药碗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白暮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桂花树。天色暗下来了,院子里的灯笼还没点,偏院陷入了一片灰蒙蒙的暮色里。她没有点灯。就那么坐着,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的光一点一点消失。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只布袋。布袋里的那颗小牙齿硌着她的掌心,微微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也许是名单上的那些人——张家的、李家的、王家的、白家旁支的、南洋其他世家的。每一个名字都像一颗棋子,被白鸿远摆在棋盘上,等着她去选。不,不是选。是指一个,然后说“就这个”。她没有选的权利。她只有点头的权利。

也许是锦屏说的话——“您要找的人,也不一定非要是什么世家大族的少爷。”

也许不是。

也许是今天早上擦肩而过的那两个人。那个推轮椅的,那个坐轮椅的。她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不知道他们是做什么的,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厦门的巷口。但她记住了他们的味道。海风的味道。干燥的、咸腥的、被太阳晒过的。和她闻了十几年的完全不一样。

白暮把布袋攥紧。

窗外的桂花树在暮色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影。风停了,花瓣不落了。院子里安静得像一口深井。

白暮站起来,走到桌前,把抽屉打开,拿出那张名单。她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把名单折起来,塞进了抽屉最深处。

她不会嫁给名单上的任何人。

不是因为任性。

是因为她知道,如果她嫁给了那些人,她就真的出不去了。她会变成白家的另一个工具——生孩子的工具、联姻的工具、维护白家势力的工具。和白栩、白棠一样,被写在一张纸上,每一步都安排好了,然后等着被烧掉。

白暮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桂花最后一丝残香。

她闭上眼睛。

花海。河水。古堡。阳光照在白墙上,反光刺得她眯起眼睛。远处的黑影从花丛里站起来,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她握紧拳头,朝它们走过去。

在那个世界里,没有人能替她做决定。

在这个世界里,也不会有了。

她睁开眼睛。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薄薄的,像一片被人咬了一口的糯米糕,挂在桂花树的枝头,不高不低,正好在她看得见的地方。

白暮看着月亮,没有说话。

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很小,很轻,像风吹过断弦的琴——她需要一个盟友。不是白鸿远名单上的那些人,不是白家势力范围内的那些人,不是任何一颗被摆在棋盘上的棋子。她要自己找。找一个不在棋盘上的人。

一个变数。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愿不愿意。但她知道,那个人一定存在。因为如果不存在,她就真的只能从那张名单里选了。

白暮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转身走回桌前。桌上那碗药已经凉透了,黑色的药汁在碗里晃了一下,倒映出她自己的脸。苍白的、瘦削的、十九岁的脸。

她端起碗,一口气喝完。凉的药比热的更苦,苦到舌根发麻,苦到嗓子发紧。她没有皱眉。她已经不会为苦皱眉了。

白暮把空碗放在桌上,走到床边,躺下来。

闭上眼睛。

花海。河水。古堡。

她从花丛里捡起一块石头,朝远处的黑影走了过去。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