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暮是在花香里醒来的。
石室里的花换了一批又一批,玉兰谢了换栀子,栀子谢了换茉莉,茉莉谢了又换桂花。她不记得是哪一年换的,也不记得是哪一种花开了。只知道每次从棺中睁开眼睛,空气里的味道都不一样。
这一次是梅花。
她动了动手指。液体在指间流动,还是温的,还是甜的,还是那种让人想继续睡下去的舒服。但她知道自己该醒了。
因为今天是四月二日。
棺盖被打开的时候,光线涌进来,不像以前那样刺眼了。磨砂的棺盖让光变得柔和,像冬天的晨雾,把整个石室笼在一层淡淡的暖色里。
白暮坐起来,液体从她身上流下去,发出细碎的水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还是瘦的,骨节还是突出的,皮肤还是薄得能看到血管。但和几年前不一样了——指甲有了血色,不再泛着那种不健康的灰白色。

“出来吧。”
白鸿远站在棺边,手里拿着一件外衣。他老了。鬓角的白发比以前多了,眼角的皱纹比以前深了。
白暮接过外衣,披在肩上,从棺里爬出来。她的腿已经不抖了。站得很稳,走得很直。营养液确实有用——她的身体被掏空的速度慢了,被填进去的东西多了。
但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只要她还在用玄术,身体就会继续被消耗。营养液只是让消耗慢一点,不会停下来。

“今年出来几次?”
“六次。够用了。”

白鸿远点了点头。他没有问“够用是什么意思”,也没有问“用在什么地方”。他知道白暮在练习之外的时间里做什么——看书、写字、学着打理白家的药材生意、和家族里的人打交道。
她在做准备。在做离开这里的准备。
白鸿远知道,但他没有阻止。

“你母亲让人备了饭菜。今天是你生日。”
白暮跟着白鸿远走出石室,走上那道长长的台阶。铁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她站在台阶顶端,眯着眼睛看着外面的光。不是石室里那种被磨砂过的柔光,是真的阳光。刺眼的、灼热的、照在脸上会发烫的阳光。
每年只有这几天能晒到。
她站在太阳底下,让阳光把自己从头到脚晒了一遍。晒到皮肤发烫,晒到后背出汗,晒到头晕了才走进屋里。
饭菜摆了一桌子。
不是以前的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碗鸡汤、一碟酱牛肉。是一桌子。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鸡汤、参汤、还有一碗长寿面。
面是新的,没有坨。筷子搁在碗沿上,整整齐齐。
许璐坐在桌子对面,手里捧着一杯茶,没有喝。

“坐下吃吧。”
白暮坐下来,端起长寿面。面很细,汤很清,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一戳就流出来了。
她吃了一口。

“十六岁了。”
白暮没有接话。她知道许璐想说什么。十六岁了,还有两年,十八岁那年就可以彻底出来了。不用再回去了。

“快了。再熬一熬就过去了。”
白暮把荷包蛋吃完了,用筷子搅着剩下的面。
“白栩和白棠出来过几次?”

许璐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你问这个做什么?”
“想知道。”

许璐沉默了很久。久到白暮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旭儿出来过四次。唐儿出来过五次。每次出来……都比上一次更瘦。”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但她的手在抖,茶杯里的水在晃,一圈一圈的涟漪从杯沿荡到杯底。
白暮没有再问了。她低下头,把剩下的面吃完,汤也喝完了。端起碗的时候,碗底映出她自己的脸——十六岁,还是瘦,但比五岁的时候多了什么东西。不是肉,不是血色,是眼神。
不一样了。
五岁的时候,她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雾。现在那层雾散了。
白暮在偏院里住了七天。
这七天里,她做了很多事情。练玄术、看账本、给几个白家旁支的长辈写信、在院子里晒了三天太阳。
她还做了一件事。
她去了后院的花园。
不是偏院后面那个小花园,是白家大宅正中央的那个大花园。她小时候许璐说要带她去,但一直没有去成的那一个。
花园比她想象的大。有假山、有鱼池、有亭子、有一条弯弯曲曲的石子路,两边种满了花。梅花的季节已经过了,只剩几株晚开的,零零星星地挂在枝头。
白暮沿着石子路走了一圈,在一棵老槐树下面停住了。
树干上刻着字。
很旧的,被树皮裹住了一半,但还能认出来。
“白○到此一游。”
下面还有一行,字迹更小,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了。
“白九○□□。”
后面两个字被树皮吞了,看不清是什么。
白暮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行字。树皮很粗糙,硌得她指尖发疼。她没有缩手,就那么摸着,一下一下,像在摸一个人。
她不知道白棠是什么时候刻的这行字。也许是五岁,也许是六岁,也许是进棺之前最后一次来花园的那天。
她也不知道白栩后面那两个字是什么。也许是“来过”,也许是“走了”,也许什么都不重要了。
白暮站起来,转身走了。
她没有把那行字告诉任何人,也没有再来看过。
但每次从棺中出来,她都会绕到花园里,在那棵老槐树下面站一会儿。
站着,不说话,不摸,不看。
站一会儿,然后走。
白暮十六岁那年,有一件事和往年不一样。
白鸿远在她回棺的前一天晚上,把她叫到书房。
桌上摆着一样东西。一只布袋,白色的布料,系着一根红绳。很小,很旧,但干干净净的。

“拿着。”
白暮拿起来,打开布袋,往里面看了一眼。
是一撮灰白色的灰烬。灰烬里面裹着一颗很小的东西。她倒出来,放在手心里。
是一颗牙齿。
很小。像是孩子的。
“这是谁?”

白鸿远没有回答。

“以后你会知道的。带着它,对你有用。”
白暮把牙齿放回布袋里,系好红绳,揣进怀里。
她没有再问。
因为她知道,白鸿远不想说的事情,问一百遍也没有用。
第二天早上,白暮回到石室,爬进棺里。
液体漫过她的身体,温的,甜的,带着营养液特有的那种淡淡的奶香味。
她把布袋攥在手心里,举到眼前看了看。
很小的布袋,很旧的白布,褪了色的红绳。
她把它贴在胸口,放在心脏跳动的地方。
棺盖合上了。磨砂的材质让头顶的光变成一片柔和的暖色。金色的符文在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星星。
白暮闭上眼睛。
她想起白鸿远说的那句话。
“以后你会知道的。”
十六岁。还有两年。
两年之后,她就可以彻底出来了。不用再回来。不用再躺在这口棺里。不用再靠营养液活着。
两年之后,她十八岁。
成人那年。
她想知道白栩和白棠十八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但她不知道,因为他们没有活到十八岁。
白暮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符文,把布袋攥得更紧了一些。
她不会死在这里。
不是为了白家,不是为了白鸿远,不是为了许璐。
是为了那两个她不记得脸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人。
也是为了那个从前的自己。
白暮闭上眼睛,在营养液温热的包裹里,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没有梦的睡眠。
柜外梅花还在落。
一片一片,落在青石板上,落在石室的入口,落在那扇没有人打开的铁门外面。
没有人来扫。
也没有人来捡。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