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暮十三岁那年的春天,白鸿远让人把石室重新修了一遍。
她没有亲眼看见修的过程——那几天她被关在偏院里,门窗紧闭,外面叮叮当当敲了整整三天。丫鬟锦屏端饭进来的时候,她问了一句。
“在修什么?”

“大小姐,老爷不让说。”
锦屏低下头,把饭菜摆在桌上,退了出去。
白暮没有追问。她坐在窗边,听着外面的动静。敲打声从后院的方向传来,中间还夹杂着几个人抬重物的号子声。
第三天晚上,白鸿远来了。

“明天回去。”
白暮正在喝药,碗举到一半,停了一下。
“石室修好了?”

白鸿远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以后不会那么难受了。”
白暮把药喝完,放下碗。她不知道“不会那么难受”是什么意思。在白家,“不难受”往往比“难受”更让人不安。
第二天一早,白暮跟着白鸿远走进后院,穿过那扇铁门,走下那道长长的台阶。
她站在石室入口,愣住了。
石室变了。
以前的石室是暗的。墙壁是灰黑色的石头,地上是潮湿的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铁锈的气息。那口棺放在正中央,像一只沉默的兽,冷冷地发着白光。
现在不一样了。
墙壁被刷成了白色,不是那种惨白,是带着暖意的米白。地上铺了青石板,缝隙里填了细细的白沙。角落里放着几盆花——不是假的,是真的。白暮闻到了泥土和花瓣的气味。
棺还是那口棺。但棺盖换了。
新的棺盖不是透明的玻璃,是一种半透明的材质,像是磨砂的,光线透过去变得柔和了,不再刺眼。棺身上刻着的符文还在,但被重新描过了,用的不是黑色,是一种淡淡的金色,在柔和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棺的四周摆满了花。
不是那种祭奠用的白花。是玉兰、栀子、茉莉,还有一些白暮叫不出名字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像是刚摘下来的。
整个石室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花香,混在药味里,不再那么苦了。
白暮站在入口,看了很久。

“找了风水先生来看。他说石室阴气太重,对玄术吸收不利。改了格局,换了棺盖,加了花草,能聚阳气。”
白暮走进去,脚步很轻。青石板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声响,不像以前踩在泥地上那样沉闷。
她走到棺前,低头看着棺里的液体。
变了。
以前的液体是透明的,像水,但更稠。现在不一样了。液体变成了淡淡的乳白色,像是被什么东西调和过,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甜味,混在药味里,不再那么苦了。

“加了营养液。你在棺里的时间太长了,身体撑不住。这个东西能帮你维持体力,减少消耗。”
白暮把手伸进液体里。不是以前那种冰冷的、像被什么东西咬住的触感。是温的。像温水,像被人暖过的手掌。
她把手抽出来,指尖沾着乳白色的液体,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光。
“这是什么做的?”


“药材。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白鸿远没有细说。白暮也没有再问。
她脱下鞋,爬进棺里。
液体漫过她的脚踝、膝盖、腰、胸口。比以前高了。以前液体只到她的胸口,现在没过了肩膀,她不得不仰起头,把下巴抬出液面。
温热的液体包裹住她的身体,不像以前那样像被什么东西吞噬。像被什么东西抱着。
白暮躺在棺里,仰头看着新的棺盖。
磨砂的材质让头顶的光变得柔软,像黄昏时分的天空。棺盖上刻着的金色符文在柔光里一闪一闪的,不像以前那样像虫子,像星星。
她闻到了花香。玉兰、栀子、茉莉,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花香从棺外飘进来,混在乳白色液体的甜味里,把她整个人裹住了。
白暮闭上眼睛。
她想,如果白栩和白棠当年也是这样,会不会撑得久一些?
不会的。她知道不会。
因为花再多、光再柔、液体再温,这还是一口棺。还是要把她关在里面,还是要把她的身体一点一点掏空,还是要把她变成一个不是自己的人。
但不得不承认,确实比以前舒服了。
白暮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液体的温度太合适,也许是花香太浓,也许是这五年太累了。
她没有做梦。
或者做了,但不记得了。
醒来的时候,她听见白鸿远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她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比上次多了三个时辰。”
“营养液有用。”
“有用。但她的身体损耗太大了。光靠营养液不够。”
“那就加量。药材不够就去收。钱不是问题。”
白鸿远的声音停了一下。
“她还能撑多久?”
没有人回答。
白暮睁开眼睛,看着棺盖上金色的符文。在磨砂材质的柔光里,那些符文像一条条小小的河流,从她的头顶流向脚底,又流回来。
她动了动手指。
液体在她指间流动,温热的,滑腻的,带着那股淡淡的甜味。
...

她想起了白棠。
白棠死之前,瘦成了什么样子?她不记得了。她只记得他的手。白棠的手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他喜欢用那双手捏她的脸。
最后一次见到白棠的时候,那双手已经不是那样了。指甲发黑,指节肿得变了形,皮肤上全是青紫色的瘀斑。
白暮把手从液体里举起来,举到眼前。
她的手也很瘦。骨节突出,皮肤薄得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指甲没有发黑,但泛着一层不健康的灰白色。
不是白棠的那种瘦。但差不多了。
白暮把手放回液体里,闭上眼睛。
她听见脚步声靠近。不是白鸿远的。是许璐的。
许璐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如果不是石室太安静,根本听不见。她在棺边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白暮没有睁眼。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了棺沿上。很轻,像一片花瓣。
然后是一滴液体。温热的,落在她的脸颊上,顺着颧骨往下滑,滑进了液体里。
不是营养液。
是眼泪。
许璐哭了。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棺沿上、落在花瓣上、落在白暮的脸上。
白暮没有睁眼。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不该说。不知道该说“别哭了”还是“你哭什么”。
她什么都没说。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远去了。石室重新归于寂静。
白暮睁开眼睛,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眼泪已经凉了。
她把那滴眼泪蹭在手指上,看了一眼。透明的,和营养液的乳白色不一样。
她把手放回液体里,让那滴眼泪和营养液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来。
那天晚上,白暮梦见了一片花海。
不是石室里那种被摆放在棺周围的花。是长在地上的、无边无际的、风吹过来会像海浪一样翻涌的花海。
她站在花海中央,脚下是柔软的泥土,头顶是蓝得不像话的天空。
远处有两个人影。
看不清脸,看不清衣服,只能看出是两个比她高很多的人。
他们朝她走过来。走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在快要看清脸的时候,白暮醒了。
棺盖上金色的符文还在头顶一闪一闪的。液体的温度还是温的。花香还在。药味还在。
白暮躺在棺里,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磨砂的、柔和的、像黄昏一样的光。
她没有哭。
但她把右手举起来,举到眼前,看着指缝间乳白色的液体一点一点滴落。
她想起了梦里的那两个人影。
她想,也许是白栩和白棠。
也许不是。
也许是以前的自己。那个叫沈暮的、她不记得的、从前的自己。
白暮把手放下来,闭上了眼睛。
她还要在这里躺很久。
五年。也许更长。
但她不想死。
不是因为怕死。
是因为她想知道,梦里的那两个人影,到底是谁。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