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暮十八岁那年春天,白鸿远在祠堂里点了一炷香。

“从今天起,你不用再回去了。”
白暮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那炷香的烟一缕一缕地升上去,在房梁上散开,变成一片淡淡的青色。她没有说话,没有哭,没有笑。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终于扎下根的小树。
十八年。从两岁被抱进这座宅子,到十岁第一次躺进那口棺,再到今天。十六年。
许璐站在白鸿远身后,手里捏着一方手帕,没有擦眼泪,也没有递过来。

“长大了。”
白暮看了她一眼。许璐老了。美艳的脸上竟然出现了几根皱纹,比三年前多了,眼角的眼线越画越浓。她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冷漠,不是疏离,是怯。像一个做错了事但不知道该怎么补偿的人,站在远处,不敢靠近。
白暮没有走过去。
她转过身,走出了祠堂。
偏院里,锦屏已经在收拾东西了。
锦屏是白暮十二岁那年被派来伺候她的。比白暮大两岁,圆脸,爱笑,话多。白家在偏院里关了这么多年,锦屏是她唯一能说上几句话的人。

“大小姐,这些书要带着吗?”
“带着。”


“这些药呢?”
“留着。”

锦屏把书和药分别装进两个箱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看着白暮。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盏小灯。

“大小姐,终于不用再回去了。”
白暮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天。偏院的窗户不大,只能看到一小片天空。但这一小片,她看了八年。从十岁看到十八岁。从棺里出来的时候看,回棺之前也看。
“是啊。”


“那口棺……在里面是什么感觉?”
白暮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只布袋。红绳还在,白布已经旧得发黄了。里面的那颗牙齿还在。
“闭上眼睛。”

锦屏愣了一下。
“闭上眼睛,就是一个新的世界。”

锦屏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白暮看着她的脸。锦屏的眼睛闭得很紧,睫毛在微微颤抖,像一只停在花上的蝴蝶。
“有花,有水,有一个光明的古堡。”

“古堡很大,比白家大宅还要大。墙是白色的,很高,阳光照在上面会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古堡外面是一片花海。什么花都有,玉兰、栀子、茉莉、梅花,四季的都开在一起。没有冬天,没有秋天,永远是春天。”

“花海中间有一条河。河水是清的,能看到底下的石头。石头是白色的,圆圆的,踩上去不硌脚。”

锦屏睁开了眼睛。

“听起来……很美。”
白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是瘦的,骨节还是突出的,但比以前有肉了。指甲有了血色,不再泛着那种不健康的灰白色。
“是很美。”

她没有说另外一半。
她没有说,那个世界里不止有花、有水、有古堡。
还有打打杀杀。
白暮是在十三岁那年发现那个世界的另一面的。
那一年石室刚重修完,营养液刚加进去,她的身体不再像以前那样被快速消耗。她以为可以安安静静地躺着了。但她错了。
闭上眼睛之后,她出现在古堡前面的花海里。
和以前一样。花在开,水在流,阳光照在古堡的白墙上,反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她正要往河边走,身后传来一阵风声。
不是风。是刀刃。
白暮偏了一下头,一把刀从她耳边擦过去,削掉了她一缕头发。她转过身,面前站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团黑影。和她小时候在白栩床上看见的那团黑影一样——人形的,漆黑的,像一团烧焦的雾。
黑影手里握着那把刀,朝她劈过来。
白暮往旁边一滚,滚进了花丛里。花瓣被碾碎,汁液溅了她一脸,带着一股青涩的苦味。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要打,不知道输了会怎样。但她知道,她不能输。因为在那个世界里,输了就是真的输了。
没有棺,没有营养液,没有人来救她。
白暮从花丛里爬起来,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朝那团黑影砸了过去。
黑影碎了。像一面镜子被砸碎,碎片在空中散开,变成无数细小的黑色颗粒,落在花丛里,落在河水里,落在古堡的白墙上。
然后消失了。
白暮站在花丛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手里还握着那块石头,石头上沾着黑色的粉末。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在那个世界里,她的手不瘦。骨节不明显,皮肤有血色,指甲是健康的粉色。
她攥紧石头,朝古堡走去。
从那以后,每次闭上眼睛,都是一样的。
花还是那些花。水还是那条河。古堡还是那个古堡。阳光还是那么亮。但黑影越来越多。一把刀变成两把,两把变成四把,四把变成一群。它们从花丛里冒出来,从河水里浮上来,从古堡的窗户里飘出来。
白暮没有武器。她只有石头、树枝、拳头和牙齿。
她在那个世界里学会了怎么躲。学会了怎么反击。学会了怎么在被包围的时候找到最薄弱的那个缺口。学会了怎么在倒下之前先站起来。
她没有师父,没有同伴,没有人在旁边说“继续”或“够了”。输了就是输了。死了就是真的死了。所以她不能输。
每次从棺中醒来,她的身体都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在那个世界里跑得太久、打得太久、绷得太久了。

“大小姐,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不是噩梦。”


“那是什么?”
“是修炼。”

锦屏听不懂。白暮也没有解释。
她不知道那些黑影是什么。也许是玄术的考验,也许是她自己的恐惧,也许是白栩和白棠没有打完的仗,留给她了。
她不在乎是什么。她只知道,每一次打败那些黑影,她体内的玄术就更强一分。从棺里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更稳了,她吐的血更少了,她站在圈里的时间更长了。
十八岁。
白暮最后一次从棺里出来的时候,没有回头。
她站在石室门口,看着那口棺。透明的棺盖,金色的符文,棺沿上还沾着几片干枯的花瓣。玉兰、栀子、茉莉、梅花,四季的都混在一起,被营养液泡得发黄。
她看了很久。
然后转过身,走上了那道长长的台阶。
她没有和那口棺告别。因为她知道,她不需要它了。
那个世界还在她脑子里。花还在,水还在,古堡还在。那些黑影也还在。它们不会因为她离开了那口棺就消失。
白暮知道,她这辈子都离不开那个世界了。但那不是坏事。因为那个世界让她活下来了。
晚上,白暮坐在偏院的台阶上。锦屏端了一碗参汤过来,放在她手边。

“大小姐,以后再也不用回去了。高兴吗?”
白暮端起参汤,喝了一口。还是苦的。但比以前淡了。
“高兴。”

锦屏笑了,笑得很亮,像一朵开在春天的花。
白暮看着她,忽然想起了白棠。白棠也这样笑过。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她记不清白棠的脸了。但她记得那个笑。
白暮把参汤喝完,把碗放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十八年了。她终于不用再躺进那口棺里了。但那些打打杀杀的夜晚,那些花海里的奔跑,那些古堡外的搏斗,会一直跟着她。
她不讨厌它们。
因为是它们让她活到了今天。
“锦屏。”


“嗯?”
“明天陪我去花园走走。”

锦屏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

“好!大小姐想去多久就去多久!”
白暮没有告诉她,她想去花园不是为了看花。
是为了那棵老槐树。为了树干上那两行快被树皮吞没的字。
白栩。白棠。
她不知道他们的真名叫什么。也许不是这两个字,也许是,也许不是。但她不想改了。就这么记着吧。哪怕记错了,也是她唯一能留下的东西了。
白暮站起来,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花海。河水。古堡。阳光照在白墙上,反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远处,一团黑影从花丛里站了起来。
白暮握紧拳头,朝它走了过去。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