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登机口在B23。
我攥着那张机票走到那里的时候,广播正好开始播报登机。深夜的机场人很少,稀稀拉拉几个旅客排着队,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穿着白色礼服、裹着灰色围巾的女人站在队尾,像一场还没醒的梦。
手机在我口袋里。
确切地说,是陆时寒的手机。
关机之前,我把它从西装口袋里摸了出来。不是我偷的,是他抓着我手腕的时候,我顺手抽走的。动作很轻,他大概到现在都没发现。
我想看他会打多少个电话,发多少条消息。
可我没有开机。
排队的人一个个刷票通过,轮到我的时候,地勤看了一眼我身上的礼服,职业性地笑了笑,没有多问。她把登机牌递给我,我低头看了一眼座位号——42C,靠过道。
不是靠窗。
沈渡说他要去长白,可他给我的是他的票。那他自己呢?他转身走了,是去了别的登机口,还是根本就没打算走?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我摁了下去。
我走进廊桥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廊桥的玻璃外面,是停机坪漆黑的夜。远处的跑道灯亮着一串蓝色的光,一架飞机正在滑行,引擎的轰鸣隔着玻璃传过来,闷闷的,像心跳。
我忽然想起沈渡说的那句话。
“你七岁那年,在三号巷的井盖上摔了一跤。”
三号巷。
这条巷子在我记忆里已经模糊了。我只记得那是一条很窄的巷子,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头长满了青苔。我们家在那条巷子的尽头住过一年,后来就搬去了现在的房子。
那一年,我六岁还是七岁?
我用力地想,可记忆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影影绰绰的,什么都是模糊的。
只记得那天下着很大的雨。
雨水灌进嘴里,咸的,不知道是雨还是泪。膝盖上火烧一样地疼。然后有人把我抱了起来,怀里很暖,有洗衣粉的味道。
那个人说了什么?
“不哭。”
好像是这两个字。
声音很轻,像怕吓到我。
我站在廊桥里,忽然浑身一颤。
不是因为回忆,是因为我发现——那个声音,和今天我听到的沈渡的声音,是一样的。
不是相似。
是一模一样。
低沉,温润,尾音微微上扬,像冬天炉火边有人跟你说了一句悄悄话。
不可能。
我拼命摇头,继续往前走。我一定是太累了,脑子已经开始编故事了。人怎么可能记得七岁时听到的一个声音?不可能的。
找到座位坐下,我把围巾解下来搭在膝盖上。机舱里很暖,暖到让人犯困。旁边的座位空着,我祈祷不要有人坐过来,我现在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手机硌着我的大腿。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开了机。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消息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来。
187条微信,62个未接来电。
陆时寒的占了大半,剩下的有我妈的,有我爸的,有闺蜜的,有今天来参加订婚宴的亲戚的。
我没有点开任何一条。
因为最上面那条消息,不是陆时寒发的。
是宋琳。
她的头像是一张侧脸照,笑得温柔无害。消息只有一句话,却像一把刀,直直地捅了进来。
“林知意,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时寒他从头到尾爱的都是你。但你要是不想要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盯着这行字,忽然笑了。
“不客气。”
她有什么资格说这三个字?
七年。她以闺蜜的身份在我身边待了七年。我失恋的时候她陪我喝酒,我跟陆时寒吵架的时候她帮我们传话,我生日她永远第一个到,我生病她比谁都着急。
可也是她,在陆时寒向我求婚的第二天,深夜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时寒,如果当年我先认识你,你会选我吗?”
那条消息是我无意间看到的。
陆时寒的回复是:“别闹,喝多了吧。”
然后他没有告诉我。
他把那条消息删了。
我以为他不知道我看见过。其实我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算了。
我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飞机开始滑行,颠簸了一阵之后猛地抬头,机舱里的气压变了,耳朵嗡地一声,像被什么蒙住了。
我忽然很想哭。
不是为陆时寒,不是为宋琳,是为我自己。
二十三年的喜欢,到头来连一个体面的收场都没有。我穿着订婚礼服逃到一个陌生男人的飞机上,而那个男人说找了我十六年。
荒唐。
太荒唐了。
飞机平稳之后,空姐推着餐车经过,我什么都没要。旁边的座位始终空着,我几乎要睡着了。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你好,麻烦让一下。”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往过道那边侧了侧身。
一个人坐进了我旁边的座位。
黑色大衣,深灰色的毛衣领口,身上带着外面冷空气的味道,雪松和凛冽的风。
我猛地清醒了。
沈渡把行李放好,扣上安全带,动作自然得像他本来就该坐在这里。他转过头来看我,目光平静,嘴角带着一点点弧度,不算笑,但也不算没有表情。
“你——”我张了张嘴。
“我改签了。”他说,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本来要走的,想了想,还是不太放心。”
“不放心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层平静的水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涌动。
“不放心你一个人。”他说。
飞机忽然遇到气流,颠了一下,机身轻轻一晃。他下意识地伸手挡了一下我面前的饮料架,手背碰到我的手指,凉得像冰。
他很快收回去了。
“你的手好凉。”我说。
“嗯,”他应了一声,垂下眼,“习惯了。”
沉默了很久。
气流过去了,飞机重新变得平稳。舷窗外是无边的黑暗,偶尔有翼尖的灯在闪烁。
我不知道怎么就开口了。
“你说你找了我十六年。”
“嗯。”
“为什么?”
沈渡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蜷着,像是在握一样不存在的东西。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说了,他才开口。
声音很低,像在跟自己说话。
“因为你走的那天,答应过我,一定会回来。”
他顿了顿。
“我等了你十六年。”
窗外,云层之上,月亮亮得刺眼。
我转过头去看他的侧脸,灯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可我知道,冰下面全是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