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他说完那句话,空气忽然变得很重。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认错人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的眼神太笃定了,笃定到让我产生一种荒唐的错觉——好像我真的应该认识他,好像我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可我明明记得一切。
我记得三岁时尿了床,是陆时寒把被子分给我一半,两个人在幼儿园的小床上挤了一整夜。我记得七岁时被隔壁班男生揪辫子,陆时寒冲上去把人揍得鼻子出血,被罚站在办公室门口,还冲我咧嘴笑。我记得十五岁那年发高烧,他在暴雨里骑车去买药,摔了一跤,膝盖上的疤到现在都没褪。
这些记忆像刻在骨头上的字,一个都没少。
我不可能忘掉任何人。
“抱歉,”我往后退了半步,“我不认识你。”
他没动,只是微微垂下眼,像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
公文包在他手里换了个方向,指节上的力度松了松。他侧过脸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再转回来的时候,表情已经收拾得很干净了。
“你一个人?”他问。
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我没回答。我不是一个人还能有谁呢?穿着订婚的白纱坐在出租车里满城乱转的新娘子,全中国大概找不出第二个。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落下去,落在我身上的白色礼服上,停顿了两秒。
那两秒里,他什么都没说,可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不是同情。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被压住的什么。像是有人把一整个海面按平了,可你知道底下全是浪。
他忽然抬手,把自己脖子上那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解下来,递给我。
“戴上吧。”他说,“外面冷。”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为了穿礼服好看,我没穿外套,锁骨和肩膀全露在外面。机场的空调开得很足,可刚才从出租车下来那一小段路,确实冷得我直哆嗦。
我没接。
他便没有坚持,只是把围巾搭在行李箱的拉杆上,退开两步,留出足够安全的空间。
“我不是坏人。”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是那种自嘲式的笑,“虽然听起来很像。”
不知为什么,我信了。
可能是因为他退开的那两步。一个真正心怀不轨的人,不会主动拉开距离。
也可能是因为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看我的时候,太干净了。干净到让我觉得自己是一面镜子,他在里面照见的是另外一个人。
一个我完全不记得的、但似乎对他很重要的那个人。
“我叫沈渡。”他说。
沈渡。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黑暗里摸一盏灯的开关。什么也没亮起来。
“林知意。”我还是说了自己的名字,不知道为什么。
“我知道。”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含着一片薄冰。
我正要追问,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沙哑到几乎撕裂的呼喊——
“知意!”
是陆时寒。
我整个人僵住了。
那声音越来越近,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连串仓皇的声响。我没有回头,可我闻到了他的味道。他身上的味道我闻了二十三年,洗衣液的皂香混着淡淡的烟草气,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他从后面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把我的骨头攥碎。
“你听我解释。”他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我偏头看了一眼,他的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到一边,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底全是红血丝。
我从来没见过陆时寒这样。
他从来都是从容的,体面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像是全世界的好事都在他口袋里揣着。可此刻他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胸膛剧烈地起伏,死死地盯着我,好像我是他最后一根浮木。
“宋琳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她今天……”
“松手。”我说。
他没有松。
他的手指反而收得更紧,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知意,你不听我解释,我会死。”
我看着他。
二十三年的感情,抵不过一张照片,可此刻他站在我面前,整个人碎成这样,我的心还是疼了。
疼得我想扇自己一巴掌。
“陆时寒,”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让我等了三个小时。当着两家父母和所有亲戚的面,你让我像个傻子一样站在台上。你不接电话,不回消息,你人在哪儿?你跟她在一起。”
“我没有跟她在一起!”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眼眶泛红,“我是在花店——但那是——”
“你手上戴着我送的表。”我打断他。
他的手顿住了。
“她发的照片里,那只手就是你。”我说,“你的无名指上有一颗痣,我不可能认错。”
他的脸色刷地白了。
白得像个死人。
他终于松开了我的手腕。退了一步。嘴唇翕动了几次,发出一些破碎的音节,却始终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从灵魂最深处翻涌上来的疲惫,像一根绷了二十三年的弦终于断了。
“我走了。”我说。
“你去哪儿?”他的声音几乎是尖叫出来的,完全失去了所有的体面。
我没回答。
我去哪儿都行,只要不在你身边。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让在场的人都听见:
“她跟我走。”
我和陆时寒同时转过头。
沈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我身后半步的位置。他比陆时寒高半个头,黑色大衣衬得人像一把收鞘的刀,不锋利,但你知道它很危险。
他的目光越过我,落在陆时寒脸上,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他妈谁啊?”陆时寒的声音骤然冷下来。
沈渡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身,看向我,眼神和刚才一样干净,干净得像初雪。
但他说的话,让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说:“林知意,你不记得我,没关系。”
他停顿了一下。
“你七岁那年,在三号巷的井盖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好大一块疤。”
我浑身一震。
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连陆时寒都不知道。
因为那道疤很浅,没几年就褪干净了。而摔跤那天,我是一个人偷偷哭完才回家的。
“你怎么知道?”我的声音在发抖。
沈渡垂下眼睛,那层压了一整晚的海面终于裂开了一道缝,有什么浓烈的东西从里面涌出来,滚烫的,沉痛的,像烧了很久很久的炭火。
“因为那天把你从井盖上抱起来的人,”他说,“是我。”
机场的广播忽然响起,盖住了所有的声音。
周围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动着,拖着行李箱赶路的旅客从我们身边匆匆经过,偶尔有人回头看一眼这奇怪的三人组合。
可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安静到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重。
沈渡站在原地,逆光站着,航站楼的灯光在他身后铺成一片模糊的光晕。他的脸有一半藏在阴影里,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光,是火。
是烧了很多年、以为早就灭了、却忽然发现还在烧的火。
“你走后,”他声音沙哑,“我找了你十六年。”
陆时寒的脸色已经不能用白来形容了。
他看着沈渡,又看着我,嘴唇发抖,像是有千言万语要问,可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而我只觉得荒唐。
七岁那年,我确实在三号巷摔过一跤。我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蹲在井盖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然后有人把我抱了起来。
但我一直以为,那是我爸。
因为我哭得太厉害了,眼睛根本睁不开,只记得那个怀抱很暖很宽,雨水和体温混在一起,有人在我耳边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呢?
我想不起来了。
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沈渡看着我,眼底那片滚烫的炭火慢慢安静下来,化成灰烬一样的寂静。
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太轻了,轻到像是怕碎。
“没关系。”他又说了一遍,“你记得也好,不记得也好。”
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过来。我接过去,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凉得像冰。
展开那张纸,是一张飞机票。
目的地:长白。
时间是今晚十一点四十,还有两个多小时。
“你准备去哪儿?”他问。
我愣住。说实话,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要飞去哪里。
“把票给你了。”沈渡说,“长白这个时候有雪,很美。”
说完,他拎起行李箱,转身走了。
黑色大衣的下摆扬起来又落下,他走得很快,像是在逼自己不要回头。
我攥着那张机票,看着他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自动门外的夜色里。
门关上之前,一阵风灌进来,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拉杆上那条深灰色围巾还在。
我伸手拿起来,围巾很软,带着他身上浅浅的温度。我把脸埋进去,闻到一种陌生的味道——雪松和冷空气,干干净净的,像冬天第一场雪。
陆时寒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的围巾。
他的眼眶红了。
“知意,”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跟他走?”
我没有回答。
我看着沈渡消失的方向,那张机票在手里被攥出了汗。
长白。
这个名字在心里滚了一圈,忽然烫了一下。
我把围巾裹好,拖着那条白色礼服的裙摆,朝值机柜台走去。
身后传来陆时寒的声音,一声比一声低,一声比一声碎。
“林知意!你给我站住!”
“你站住!”
“求你了……”
最后那一声,轻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血。
我没有停。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