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穿过云层之后,开始平稳地巡航。
机舱里熄了大半的灯,只有几盏阅读灯亮着,像浮在黑暗里的萤火虫。我靠在椅背上,侧过头去,看见沈渡正翻开一本薄薄的书。他的手指按在书页边缘,骨节分明,翻页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长白。我心里反复默念这两个字。像是某种咒语,不知道会解开什么。
"你以前去过长白吗?"我问。
他的手指停在书页上,没有抬头。"去过一次。"
"什么时候?"
"十年前。"
他合上书,转过来看我。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他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
"那次是去找你。"
我怔住了。
"有人说在长白见过一个叫林知意的女孩,"他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去了,在那边住了半个月,把所有的民宿、酒店、景区都问了一遍。没有找到。"
"……你信了别人的话就去?万一不是呢?"
"万一呢。"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却让我心里狠狠地揪了一下。
万一呢。为一个"万一"跑半个月,住半个月。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围巾,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流苏。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认识我的?"我问出了那个一直堵在嗓子眼的问题,"你说七岁那年你抱过我,可后来呢?你为什么等我?我跟你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慢,像是在从记忆的深井里打水,一桶一桶地往上提。
"七岁那年你在三号巷摔了,我抱你起来。你哭得太厉害了,一直抓着我衣服不放。你妈过了很久才找来,把你接走了。"
"第二天,你又去了那条巷子。"
我愣住了:"我去干什么?"
"你说你丢了东西。"他的声音顿了顿,"你找了一整天,最后在井盖旁边找到了一颗珠子。那种塑料的、串手链用的、亮晶晶的珠子。你攥在手里,笑得特别开心,跟我说——"
他忽然停住了。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
"说什么?"我追问。
"你说,'送给你。'"
他转过来看着我,眼睛里的光晃了晃,像烛火被风吹了一下。
"那颗珠子,我到现在还留着。"
我说不出话来。
我的脑海里一片模糊,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翻涌,像沉在水底的旧物被搅动起来,模模糊糊地浮向水面。三号巷,井盖,雨天,一颗亮晶晶的塑料珠子。这些碎片我都有印象,可它们拼不起来,中间缺了太多块。
"后来呢?"我的声音有点哑。
"后来你搬家了。"他垂下眼,"三号巷要拆,你家的房子在拆迁范围里,搬得很急。你走那天来跟我告别,说你会回来。"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你那个时候好像很喜欢说'回来'这两个字。"
我闭了闭眼。七岁的孩子懂得什么叫"回来"?大概只是随口一说,像说"明天见"一样随便。可有人把它当真了,当真了十六年。
飞机轻轻颠了一下,我睁开眼的时候,发现他正看着我。他的目光很安静,没有期待,没有追问,就是单纯地看着我,好像在确认我还在这里。
"沈渡,"我叫他的名字,"你怨我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真正的笑,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整个人像冰面忽然裂开,底下是流淌的暖水。
"怨你什么?"
"让你等了那么久。"
他看着我的眼睛,想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
"是我自己要等的。"
这句话说完之后,我们就没再说话了。空姐过来发了一次饮料,他要了一杯热水,我要了一杯茶。他把热水握在手心里,一口没喝,只是暖着手。我注意到他的指尖还是凉的,好像怎么都暖不过来。
又过了一阵,机舱广播响起:飞机开始下降,地面温度零下十二度。
长白快到了。
我把围巾重新裹好,低头系安全带的时候,余光瞥见他的左手。大衣袖口微微卷起一截,露出手腕内侧。
我看见了一道疤。
不是很长,大概三厘米,斜斜地横在腕骨上方,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像是很多年前的旧痕。
我的目光定住了。
那道疤的形状,跟我膝盖上那道疤,一模一样。
他察觉到我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拉下袖子,遮住了。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舷窗外,外面的云层正在散开,底下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到了。"他说。
飞机轮胎接触跑道的那一瞬间,机身重重一颤,我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窗外是漫天的雪。
我在南方长大,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跑道两侧堆着高高的积雪,天空是灰白色的,雪花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裹进去。
飞机停稳之后,旅客们纷纷起身拿行李。我坐在座位上没有动,透过舷窗看着外面的雪,脑子里的碎片还在翻涌,却始终拼不完整。
沈渡站起来,从行李架上取下两只包。一只他的,一只我的。他把我的包递给我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手腕又露出来了,那道疤在机舱的灯光下泛着淡白色的光。
我下意识地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整个人僵住了。
"这道疤,"我抬头看着他,"怎么来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又抬起来看着我的眼睛。那层结了冰的湖面终于彻底裂开了,底下翻涌的东西涌上来,烫得他眼眶泛红。
"你走的那天,"他声音沙哑,"我在三号巷的铁门上划的。我想,等你回来的时候,看见这道疤,就能认出我。"
我的手指在发抖。
"可你搬走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你。"
周围的人群在流动,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地响,空姐在广播里说着感谢乘坐。
而我坐在那里,握着他的手腕,看着那道等了十六年的疤,忽然鼻子一酸。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一颗接一颗,落在他的手背上。